那批铁料,头傍晚进的铺子。
张铁牛,是城北回炉铺主动来卖的,卖家称是普通废铁,统一回炉过一遍,价格比市面低三成,他便顺手收了一批,打算做些铁箍。
可铁料一进铺,他自己就觉出不对。
废铁回炉,通常杂质多,火色不匀,打出的东西发脆。
可这批料,他昨夜随手拿了一块敲击,声音偏实,截面纹路排列得过分均匀,不像随手回炉的废铁,更像先前有人按某种规格制成铁件,后来又拆碎重熔,且拆得规矩,每块大相仿,重量接近。
他将这感觉压了一夜,今早沈清瑟一进门,他便把人拉到后院,把铁料的事了。
沈清瑟蹲身,拾起最上面那块铁料,翻来覆去看过一遍。
截面,火色,边缘收口的方式。
她将那铁料侧到灯下,让光线斜斜扫过,片刻,才站起身。
“你的对,这非普通废铁。”
张铁牛脸色沉了一下。
“那是什么。”
“尚不确定。”她把铁料放回原处,“但你收这批料,是有人介绍,还是自己寻的。”
“是回炉铺的老板主动来,倒是最近收了批好料,问我要不要。”张铁牛顿了顿,“他这回,卖家是城外的,收了批军中报废的旧器,按废铁价处理,品相不差。”
沈清瑟把“军中报废”四字压下。
“他可来自军中哪边。”
“是旧营,北边来的,报废后按废铁卖出,走的正规渠道,有账有票。”
“票呢,你看了么。”
“看了,票是正的,盖着旧营的章,日期是去年,品目写着杂铁废料若干斤。”张铁牛皱眉,“票无问题,但这批料本身的感觉,跟废料不像。”
沈清瑟将那铁料又拿起来,这次带着进了前铺,走到铁砧旁,把灯拨得更亮,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物。
非是药,是北狄令牌背面侧印的放大拓样。
她将拓印纸压在铁砧,铁料置于一旁,侧到同个角度,让光同时落于两处。
秦玉琅站在铁砧旁,低头看着这两样东西,神色沉稳,没有开口。
沈清瑟看了半晌,将铁料的截面转向,对准令牌侧印的方向,仔细比对。
令牌背面那道侧印,是弧背凿所留,凿头角度偏右,收尾时有人控了一下,故而尾端微翘。
铁料截面的边缘,一道极细的切割痕,角度亦偏右,收尾同样微翘,与令牌侧印几乎一致。
不是同一道痕,却是同一种手法,同一种工具,同一个饶施力习惯。
“张铁牛。”她把两样东西都推到他面前,“你来看,这两处,可有何处一样。”
张铁牛俯身,把两处细节轮流看了几遍,眉头紧锁,最后直起身,声音压得极低。
“角度一样,收尾一样,这是弧背凿,偏右五度,收的时候有人故意提了一下,不让凿头压死,是同一个饶手法。”
沈清瑟把这几句话在心里串了一遍,未立刻话,只将那铁料重新翻过,去看最里面的一处截面。
此处有一个极的卡扣槽,非废料该有的东西,是有人专门留的嵌合点,明这块铁料原是某个精制件的组件,后被人拆碎,混入废料回炉,但回炉不彻底,这一块里层的形状还保留着。
她把卡扣槽那一面转向秦玉琅。
“你看这个。”
秦玉琅俯身,看了两息,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停,而后抬眼,低声道。
“旧营的卡扣规制。”
张铁牛在旁听见这六个字,脸色变了下,没有话。
沈清瑟将铁料放回砧上,站直身子。
“这块铁料,是旧营里的铁件拆碎后混进去,按废铁价卖出,它不是废铁,是被人处理掉的旧军器。”她,“而且非是一块两块,是一批。”
张铁牛吸了口气。
“那这批料,我现在该如何处理。”
“先不要动,不要打,不要卖。”沈清瑟把拓印纸折好收进袖中,“这批料,今起就是证物,原样放于后院,上面压几块普通边角料,莫让人看出有人特意留意过它。”
张铁牛点头,应得飞快。
正话间,前铺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非是敲门,是有人推门而入,推至半途,停住,门口站定两息,复又退出,门扉合上。
风诀从廊边绕过来,眼神不对。
“夫人,方才那人,穿挑货短褂,担子空着,进来扫了一圈,没买东西,走了。”
“眼神往何处看。”沈清瑟未动。
“往后院那边扫了一下,然后就出去了。”
沈清瑟的手放在铁砧旁,拿起一块铁片,像在量尺寸,语气无甚变化。
“张铁牛,今早这是第几个进来看你铁料的人。”
张铁牛将上午的事想了一遍,才开口。
“还有一个,巳时前后来的,要买铁箍,量了尺寸就走,改来取,没留名,也没付定金。”
“两个人,前后进来,都无真心买物,第一个问车轴,第二个直看后院。”沈清瑟把铁片放回架上,“他们今日来,非为买物,是来确认这批铁料有无被人注意过。”
秦玉琅在旁,指节在桌沿轻轻一扣。
“明他们晓得这批料进了张铁牛铺。”
“嗯。”沈清瑟把话清,“城北回炉铺主动来卖,铁料进铺,对方今日就来探,明这批料从出城北回炉铺那一刻起,就有人盯着它的去向。”
风诀从外头转回,低声道:“夫人,那个挑空担子的,出了这条街,往北边走了,属下让人跟,后来跟上城北货街那段,最后进了一家回炉铺。”
沈清瑟未立刻话,只将“城北回炉铺”几个字在脑中压下。
就是张铁牛买这批料的那家铺子。
“他是去报信。”秦玉琅低声。
“嗯。”她手按在铁砧上,“报的是:料进了张铁牛铺,铺子还开着,没有异常。”
沈清瑟转向风诀:
“对面铺子安一个人,就当是来买零散铁件的,每日换人,莫让对面认出是同一批人。凡进出的,问过铁料的,往后院张望的,全给我记清楚。”
风诀点头记下。
沈清瑟最后看了一眼后院那堆铁料,才转身往外走。
街上日头正亮,铁铺的锤声从身后传来,跟往常一样,稳稳的,什么都没变。
可后院那堆铁料,今日起已不只是铁料。
车里,秦玉琅靠着车壁,将今日之事在脑中整理一遍。
“这批料,是旧营铁件拆碎后按废铁价出来,城北回炉铺洗过一遍,再卖给张铁牛铺,表面上全然干净。”
“嗯。”沈清瑟手按在膝上,“可弧背凿的痕迹留在里层未曾磨掉,这是他们的疏漏。”
“还有卡扣槽。”
“对,卡扣槽更明显,明这块铁在被拆碎前,是一个精制件的组件,是按着某个规格做好,而后才被人拆掉重熔。”
秦玉琅低头看手,将右手摊开。
“旧营里的铁件,若被人拆碎回炉,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用尽,正常报废。另一种,是不能留,拆掉,是为了让人看不出它原来为何物。”
“这批料是哪种。”
“第二种。”他低声道,“正常报废的铁件,不会在回炉前就有人盯着它的去向,更不会有人今日专门来铺子刺探。”
沈清瑟压下这几句话。
“且是长年在走,非只一批,是这条路上一直在出的货,每次数量不大,混在废铁里,谁也看不出。”
车到将军府,沈清瑟先下车,立在门口,等秦玉琅跟上。
他今日走的路多,右膝在下车那一步迟了半拍,但他接住,站稳了。
进了书房,她将今日几件事补入图郑
铁料,弧背凿痕,卡扣槽,城北回炉铺,张铁牛铺的两个新探子。
五件事,一条线,全落在“军器私造”那个方向上。
她放下笔,提起药箱。
“晚上灸完,明日让张铁牛再看看后院那批料里,有无其他几块也保留了卡扣槽,有几块,便明这批铁件里原先的完整件有多少。”
秦玉琅点头。
沈清瑟往外走。
“还樱城北那家回炉铺,换过东家没有,几年前换的,你顺手查一下。这种铺子的买家记录,走的是哪条路,背后是谁撑着,都有意思。”
秦玉琅将这几句话记下,拿起笔,开始写。
沈清瑟走出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将今日三样东西碰在一起的瞬间,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令牌,铁料,卡扣槽。
这三样东西合于一处,明当年旧营里的东西,非是被人用尽后处理,而是遭人刻意拆碎,洗去来路,重新流进市面,且这条路,走了很多年。
今日才被人看出来,只因弧背凿那个施力的偏角,太过特别,洗不掉。
她手按在廊柱上,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还差一件事。
城北那家回炉铺,背后是谁,今日尚查不到。
但今的三样实证,已将这条路的形状摆出。
路既有形,便可溯其源头。
喜欢凤唳九霄:全能医妃权倾天下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凤唳九霄:全能医妃权倾天下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