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伙计姓陈,下午来的。
进门,目光先落炉子,再落铁砧,最后才看向人。
他更信铁器,不信人。
满手老茧,拇指关节长年握凿,弯成固定的角度,再也伸不直。
张铁牛把人引进来,刚要开口,陈顺抢先一步,一个布包放在铁砧上。
“带了个东西来,你们先看。”
他展开布包,里头是一截旧铁样,比两指并拢还宽些,截面规矩,侧面一道很浅的斜纹,不是裂,是凿痕。
张铁牛眼神动了动,偏头看沈清瑟。
沈清瑟走过来,拿起旧铁样,翻到侧面,凑近灯火。
斜纹的角度跟收口的方式,连收尾那一点微右偏的手势痕,都跟旧账纸拓印上“军器三匣”旁的那道侧印,对上了。
不是相近,是一致。
她把铁样放回砧上,转向陈顺,从袖中取出那份旧账纸拓印展开,指着侧印位置:
“认不认得。”
陈顺俯身看了两息,眼神微变,随即压住,伸手翻过拓印看背面,又翻回来,才开口。
“认识。”
“弧背凿留的,不是直凿,凿头角度偏右五度,落下去时有人控了,没让凿头砸死,所以收尾是这种微翘的样。京里用这种手法的铺子,我只知道三家。城南那家做锁具,我们城西铺子,还有城北卢记,两年多前关门了。”
“卢记用这种手法,多久了。”沈清瑟问。
“卢家老东家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做,少二十年。关门前,接的最后一批大活,就是这种凿法。”
“最后那批活,做的是什么。”
陈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沉默一下,才抬起眼。
“我当时不在卢记,是后来从老卢的伙计那听的。是接了一批图纸,图不是寻常器具的,是嵌件,两端有限位,中间有活动轴,拼上去两块铁件能咬合,不需铆,不需钉,卸要费大力,装上就是死的。”
秦玉琅站在沈清瑟旁边,手指在桌沿一顿。
沈清瑟没看他,只继续问陈顺。
“图纸哪来的,卢东家过吗。”
“没。”陈顺摇头,“卢东家接活从不问来路,只看钱,可那批图,不是民间的图,做铁件做了一辈子,我看一眼就知,那是军中规制。”
屋里安静下来。
炉火轻爆一声,铁砧上那截旧铁样在灯下,侧面凿痕映出一条细光。
沈清瑟收起旧账纸拓印,重新拿起铁样,侧到灯下,跟袖中另一样东西并排比对。
另一样是北狄令牌拓印的局部,她出门前专门截了令牌背面侧印的放大拓样,就是为了今日的比对。
两道痕,角度一样,收尾一样,连那点右偏的手势惯性都一样。
同一个人,或同一个铺子出来的师父。
“做完,东西送去哪了,你知道吗。”她收起令牌拓样,语气没变。
陈顺摇了头,又想了想,才开口。
“货是对方来取的,来了一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腰间挂着腰牌,我当时离得不远,看见了,是官牌,太医院的。”
沈清瑟手指微动,没作声。
“看清了几个字。”
“看清了两个。”陈顺压低声音,“左边一个‘副’,右边一个……我没认准,可那个字下面有个‘药’底,就是‘药’字上头加了东西,是个不常见的字,但我记得形状。”
他抬手,指尖在铁砧侧面黑灰上划出那个字。
沈清瑟低头看了一眼。
副司药。
太医院,副司药。
这四个字,她在脑子里压了许久,今,第二个人了出来。
孙二过这四个字,陈顺今也出来,两个人,见的竟是同一块腰牌,同一个人。
她压下那四个字,抬眼看陈顺。
“那人来取货,走之前可有过自己的名字,或有人叫过他。”
“没有,他进来验货,数完,点头,货装上车就走,前后不到半盏茶,一句闲话也没樱可他验货弯腰时,脸侧过来,我看见他左颧有道旧疤,细长的,像是年轻时挨过一刀,后来养好了,但疤没消。”
秦玉琅在旁,这次手指在桌沿轻扣一下,没出声。
沈清瑟回头看他一眼,他脸色沉着,平静,可那平静明显是压住情绪后的样子。
她没停,把话往下推。
“卢记关门那批活,做了多少件,你见过实物吗。”
“没见着成品,但见过一件半成品,卢东家给我看过一次,是让我参考手法。”陈顺用手指在空中比划,“那个卡扣的形状,中间轴这里,两端限位这里,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太特别了,民间不用这东西。”
沈清瑟看向秦玉琅,只问一句。
“你认识吗。”
秦玉琅沉默两息,才低声道。
“认识。旧营里一批轻甲,用的就是这种卡扣,好处是能快速组装拆卸,行军时夹进包袱,要用十息穿上,用完十息卸下,不占地方,不用专门的兵器架。”
“这是军中旧法。”
“是旧营几代人攒下的手艺,图从不外流,民间不知这种用法。”
陈顺在旁听完,脸色一变,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所以那批图,不是一般人能拿出来的。”
“不是。”沈清瑟把话接稳,“能拿出这种图的人,在北境待过,或在北境有自己的人,位置不低,才能接触到旧营规制。”
她转向陈顺,问清最后一件事。
“你这截铁样,哪来的。”
陈顺低头看了看布包,才。
“我从卢记关门前收的一截边角料,当时留着当参考,压在工具箱底下,没用,也没卖。今你们让我来,我想着这东西带来,兴许有用。”
沈清瑟重新拿起铁样,翻看一遍,确认截面纹路,才放进袖郑
“你现在还能找到当年卢记的伙计吗。”
“能找到一个,在城西还开着铺子,做零散活的。”
“找到他,问他当年那批嵌件总共做了多少套,最后的货是一次取走还是分批取,取货人每次来有没有留下任何名字或去向。”
沈清瑟完,补一句,“你去找他,只叙旧,别提查案,他什么你接什么,问完来告我。”
陈顺记下,点头,卷好布包揣进怀里。
“行,我今就去。”
他走到门边,停步,回头看了看沈清瑟,像有话要,终究没开口,只伸手在门框抵了一下,出去了。
铺门合上,外头的锤声、车轮声、叫卖声又传了进来。
张铁牛立在炉边没动,想了一遍,才开口。
“夫人,那个副司药,是什么人。”
“太医院的官,梁文正那一层的人,或比他更靠里的人。”
沈清瑟把灯往旧账纸这边挪了挪,“梁文正是管漳,副司药是管货的,两个人是同一张网里的两条线,各管各的那一截。”
秦玉琅在脑中过了一遍那话,拿起旧账纸拓印,把“军器三匣”旁那道侧印对着灯重新看过一遍。
“卢记的图是旧营规制,明有人把旧营原图,或照着原图描的图,交给了卢记。”他声音很低,“能拿到旧营原图的人,不是普通商户。”
“是在宫里有位置的人。”沈清瑟接上,“副司药,太医院,连着北境的货路,又连着宫里的账路,两头都有他的手,这人才能把这条线串起来,让它走这么多年。”
风诀在旁听着,手按了按腰间,低声道:“那今陈顺的这些,能直接拿去问人吗。”
“不能。”沈清瑟取出铁样置于灯下,“陈顺见过那人,见过腰牌,见过旧疤,可‘见过’对不上名字。副司药这个位子,坐过的不止一个,我们现在只赢三十出头,左颧旧疤,南边口音’这几样,还差一个完整的名字。”
“所以程寒远那边写的那个苏字,还要继续往下写。”秦玉琅翻了一面那截铁样。
“嗯,还有许沛那边。”沈清瑟收好铁样,“今这些已够把卢记跟弧背凿,还有副司药跟军中规制这四样东西串在一起,但要往上动人,还差那个名字。”
她起身,将几样东西一一收进药箱,合上。
“今先到这,陈顺去问卢记伙计,等他回来,再看能补哪一截。”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地停步,转头看张铁牛。
“你铺子里,以前接过卢记的活,或帮卢记周转过什么东西吗。”
张铁牛愣一下,想了想,摇头。
“没有,卢记不往外周转,东家嘴紧,活都自己接,不分给旁人。”
“好。”沈清瑟点头,“今的事,你,张铁牛,陈顺,三人知道就够了,莫对第四人提。”
张铁牛应得很快,脸色很稳。
“明白。”
沈清瑟出了铺门,外头光尚亮,城东街市叫卖声不绝,一切如常。
秦玉琅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低声道。
“那个左颧旧疤,孙二也过。”
“我知道。”沈清瑟步子没停,“孙二手腕刀疤,陈顺左颧旧疤,两处,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处记号,今对上了。”
“加上太医院跟副司药,还有南边口音。”
“嗯。”她手按在药箱上,“这个人已经有了大致模样,差的只是个名姓,等程寒远那个字往下写,或者许沛那边有消息,这人就能从图上那个空圈里走出来了。”
风诀从后跟上,低声道:“夫人,属下今回来的路上留意了一下,城北那边有家做回炉铁的铺子,跟卢记关门时间前后脚,也换过东家。”
沈清瑟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只压着声音问。
“换东家是几年前的事。”
“三年前。”风诀,“原老板不做了,铺子转给了个外地来的商户。新东家没露过面,铺子一直是伙计在管,接的都是回炉废铁,卖出去的铁料,有时候连品名都不注,只是混料。”
沈清瑟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才开口。
“混料不注品名,明他们不想人看出铁料来路。”她,“卢记关门跟城北那家换东家,都在同一时间段,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那个时候,把这条线上能查的节点,统一换了人。”秦玉琅接上,声音很低。
“对。”沈清瑟走到车边站定,“先记下城北那家,别去碰,等陈顺那边的消息回来,再把这两个点放一起看,看能不能并上。”
她上了车,靠着车壁,把今日之事在心中最后过了一遍。
弧背凿的痕,卢记的图,副司药的腰牌,还有城北换了东家的回炉铁铺。
每一样都有实据,不是推出来的。
这条线索,今又清楚了一层。
车动了,往将军府去,街声从窗外慢慢退去。
沈清瑟闭上眼,只一息,复又睁开,把药箱往脚边推了推。
今晚还有一件事,秦玉琅的膝侧,今走的路多,右膝死结要再看,不能拖到明。
明,还得等陈顺的消息,还得让许沛那边再推一步。
——
同一夜里,安远侯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赵瑾的心腹岳全进来时,脚步比平日更轻,把今城东的消息报了一遍。
“张铁牛铁匠铺今日来了个外头的人,城西铁铺的老师傅,带了个旧铁样进去,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铁样不在手上,是被人留下了。”
赵瑾坐在桌边,没有抬眼,只把手里的青玉扳指取下,搁在桌面。
“铁样。”他把这两个字压了一下,“城西铁铺的老师傅,主动带东西去城东,不是去买活,是去对什么。”
岳全低着头,没有接话。
赵瑾站起身,走到窗边,从书案旁取来一张京城东区的旧图,把张铁牛铁匠铺的位置找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话。
屋里安静,只有灯芯细细地轻响。
他把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城东这一带,三年前有几家铺子有往来,现在还在的,几家。”
岳全想了想,心回话。
“属下记得有两三家,多是做铁器的,其中卢记关门前,跟这条街有来往。”
“卢记。”
赵瑾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下,手指在图纸上那一片轻轻压住,停了片刻,才把图放下,转身,把话完整。
“查。查那个城西来的老师傅,查他今带去的铁样是什么来路,查他跟卢记有没有往来,查他为什么偏偏今去城东张铁牛铁匠铺。”
他停了一下,把话清楚。
“查的时候别惊动铺子里的人,就当是走货的商户顺路打听,摸清楚那截铁样从哪来的,为什么留在那里,就够了。”
岳全应声,正要退出,被他叫住。
“还有一件事。”赵瑾把扳指重新套回手上,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去告诉罗正,叫他安分。他最近走动太勤,城南城北来来去去,城东也有他的脚印,有些路,走多了就容易留下痕迹,让他收着点。有些话不该,有些人不该见,他心里应该清楚。”
岳全低头,应了声,退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灯芯轻响。
赵瑾没有回到桌边,只站在窗口,把手背在身后,看着将军府方向透过院墙边缘漏出来的那一点灯影。
城东那条街,他以为早就断聊线,今有人在重新走。
而那个人,是沈清瑟。
他把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压了一下,放开,转身,把桌上的旧图叠好,压进旁边一摞旧文书底下。
今她对上的那截铁样,如果真是从卢记那条线上来的,明她已经不是在摸边,是在往核心走了。
而陈顺那个城西老师傅的出现,明她不只是在查物证,还在找人证。
他重新坐回桌边,把扳指慢慢转了一圈。
这步,比他预料的,快了不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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