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匠脸上有汗,进门就:“问到了。”
沈清瑟放下手里的茶盏,秦玉琅也抬起头。
“城西那个老伙计叫陈顺,他了。”张铁匠在门口站定,把话理清楚才往下,“弧背凿最近一次用,是三年前。卢记关门前接的最后一批活,就是用这种凿法做的。”
“做的什么?”
“嵌件。两端有限位,中间有活动轴,拼上去两块铁件能咬合,不需铆,不需钉。”张铁匠顿了顿,“陈顺,那批图纸不是民间的,是军中规制。”
秦玉琅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沈清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那份旧账纸拓印重新拿出来,推到灯下。
“卢记关门,是三年前。”她,“梁文正接太医院的账,也是三年前。”
“嗯。”张铁匠应了一声,“陈顺还,那批活做完,来取货的人腰上挂着太医院的腰牌。他看见了两个字,一个‘副’,一个下面带‘药’底的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副司药。
孙二过这个职位,今陈顺也了,而且还看见了腰牌。
沈清瑟把“副司药”三个字在图上那个圈的旁边写下,字很,但很清楚。
“那人还有什么特征?”
“左边颧骨上有道旧疤,细长的,像是年轻时挨过刀,伤好了,疤没消。”张铁匠把陈顺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三十出头的样子,话是南边口音。”
手腕刀疤,孙二过。
左颧旧疤,陈顺今了。
南边口音,两个人都提到了。
是同一个人,只是两个人分别从不同角度看见了他的不同部分。
沈清瑟把这些特征一一补进图里,补完才抬眼看张铁匠。
“卢记的存货,关门时去哪了?”
“被人一次买走了。”张铁匠,“陈顺打听过,买家没留名,来了一趟,把东西搬空就再没露面。那批货里有卢家攒了多年的模子和凿子,还有些半成品。”
沈清瑟把“卢记”和“三年前”这两个关键词在脑子里压了一遍。
卢记关门,梁文正接账,副司药取货。
三件事,都在三年前,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那个时候,把这条线上能查的节点,统一换了人。
她收起拓印,看向张铁匠。
“陈顺那边,还能再问吗?”
“能。”张铁匠点头,“他要是还有什么要问的,他愿意再。”
“好。”沈清瑟站起身,“让他再去找卢记以前的伙计,问清楚那批嵌件总共做了多少套,最后的货是一次取走还是分批取,取货人有没有留下任何去向。”
张铁匠记下,应了声“是”。
沈清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头又问了一句。
“后院储料室,你昨看过了?”
“看过了。”张铁匠,“暗格的位置我记住了,今就能动工。三内做好,做完不留痕迹。”
“嗯。”沈清瑟点零头,“做的时候,前铺照常开门,后院不要关门,就当是在整理旧料。有人来问,就在翻仓库,找点能用的边角料。”
“明白。”
张铁匠走了,沈清瑟在书房里坐下,把今的消息重新在图上梳理一遍。
卢记,三年前关门。
副司药,取走存货。
梁文正,三年前接账。
三个圈,今连上了。
秦玉琅在她对面坐着,看着那张图,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之前,这条线上,北境有人管货,京里有人管账,宫里有人管路。”他的声音很低,“现在,京里管漳是梁文正,管货的是副司药。那宫里管路的,是谁。”
沈清瑟没有回答,只是在图的最里面那个空圈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圈,还是空的。
但今,离填满它,又近了一步。
——
次日上午,沈清瑟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坐着普通的马车,从将军府侧门出去,往城东的张铁匠铺去了。
秦玉琅跟着一起。
风诀昨晚已经去打过招呼,将军府要做护膝和药架,还有件事要当面谈。
马车到城东时,色还早,街上人不多。
张铁匠的铺子门开着,炉火烧得正旺。他把一排细铁料堆在铁砧旁边,沈清瑟一进门,他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夫人来了。”
沈清瑟点点头,直接把药箱往柜台上一放。
“护膝的事,风诀跟你了?”
“了,图纸我看过了。”张铁匠从铁砧下面抽出两张图纸,都是风诀昨晚送来的,“护膝得量将军的腿,药架倒是简单。”
秦玉琅走过去,方便张铁匠丈量。
张铁匠拿了根软铁丝,弯成半圆,绕着秦玉琅的膝盖比划了两下。他嘴里声嘀咕,在心里盘算用料。
“轻铁能打,活扣也能做。但这护膝要贴合得好,不能硌着将军的腿。”他抬头看向秦玉琅,“将军平时走路,右腿是不是比左腿慢一点?”
“嗯。”
“那我做的时候,右边那侧的活扣多留一档,方便将军自己调松紧。走得多了腿会肿,紧了不舒服。”
沈清瑟听着,没插话,等他量完才开口。
“护膝几能做好?”
“五,活扣麻烦些。夫人要是不急的话。”
“不急,活儿得做好。做不好,快也没用。”
张铁匠嘿嘿笑了声,把两张图都仔细收好,压在了铁砧下面。
沈清瑟没急着走。她往后院那边看了一眼,张铁匠会意,带着她和秦玉琅往储料室那边去。
后院那扇破木门还是老样子,门没锁。里头是个不大的储料室,墙上钉着几排旧木板,上面摆着各种铁家伙,有整块的,也有边角料。靠窗有个矮柜子,柜门上的铁扣都生了锈。
沈清瑟站在屋子中间,视线落在右手墙面靠里的那块板子上。
那块板子和旁边几块颜色深浅一致,不会特别引人注意。这个位置,她和风诀之前来踩点的时候就看过,当时就觉得合适,今来是要确认细节。
“就是这块板子。”她指着右手靠里那块,“按我们之前的,做成暗格。”
张铁匠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用手敲了敲旁边几块板子,听声音。
“这位置好,不起眼。木板做成暗榫,用铁片当轴,外面抹平了看不出,里面留个指甲缝开合。关上就跟旁边的板子一模一样。”
“能藏多少东西?”
“能放几本册子,或者一两样件。再大了板子承不住重,容易露馅。”
“够了。”沈清瑟又补了一句,“做完了不用跟我,我下次自己来看。”
张铁匠点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
这种事,他心里清楚,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清瑟往外走,秦玉琅跟上。两人出了储料室,张铁匠送到铺门口。
“夫人,护膝五后来取,暗格我三内做好。”
“嗯。”沈清瑟顿了一下,“铺子里这两有没有生面孔来过?问铁料的,或者往后院张望的?”
张铁匠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都是老客。”
“好,继续留意。”沈清瑟,“有生面孔来问铁料,或者问你从哪进货,你就照常接话,别让人看出异样。他们问什么,你记下来,晚上让人来将军府传个话。”
张铁匠应了声,目送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一动,沈清瑟就靠在车厢上,把今铺子里的事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护膝和药架是真的要做,暗格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加一层保险。张铁匠这个人靠得住,不该问的不问,该做的做得漂亮。
秦玉琅在旁边坐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卢记那条线,陈顺那边还能挖出什么?”
“卢记的伙计,如果还在京城,就能问出那批嵌件的数量和去向。”沈清瑟,“数量能推出规模,去向能推出路子。这两样加在一起,就能把三年前那个节点的形状画出来。”
秦玉琅点点头,没再多。
马车回到将军府,刚好是正午。
秦玉琅先去偏院看了看程寒远。程寒远今又醒了一会儿,沈清瑟给他把了脉,看程寒远的状态比昨好,就叮嘱了几句,然后才出来。
下午,秦玉琅在书房,把那张旧部的名单又拿出来看。
沈清瑟坐在他对面,一边琢磨今张铁匠的事,一边随手在图上添添补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院子里的风声。
风诀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夫人,城东有消息。”
沈清瑟抬起头。
“今下午,有个生面孔在张铁匠铺后门的巷子里转了一圈。”风诀压低声音,“没进去,就在外头看了看。走路姿势有点怪,一脚高一脚低,但走得很快。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没影了。”
沈清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是生面孔,还是街坊?”
“生面孔,我们的人不认识。”
“继续盯着,别惊动他。”沈清瑟,“那人今只是探路,还不知道里头有什么。他看了后门,明他知道铺子有后院。但他没进去,明他今不打算动手,只是来确认位置。”
她停了一下。
“等他再来。来得越多,露的越多。”
风诀应了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瑟把图重新拿出来,在“张铁匠铺”那个圈的旁边,写了几个很的字。
后门,生面孔,探路。
她把这几个字圈起来,压在了图纸的角落里。
今铺子被人盯上了,这不是坏事。
对方来探,明他们还没摸清铺子的用处,还在试探阶段。
试探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她站起来,提起药箱,往东厢房走去。
秦玉琅今走了三十八步,右膝在最后两步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但比昨好多了。
沈清瑟没提他走了多少步,只了一句。
“今回去就别加练了。站太久,腿反而容易僵。今晚照例施针,灸完敷药膏。”
秦玉琅“嗯”了一声。
廊下的灯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石板路上。
今又往前走了一步。
卢记的线索,张铁匠的暗格,还有后门那个探路的生面孔。
三件事,都在同一落地。
这不是巧合,是这条路上,有人开始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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