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瑟在图上画了很久。
这两条线索,要合到一张图上,每一笔都得有出处。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刻着“旧营”的北狄令牌。
写着“太医院供药”和“军器三匣”的旧账纸。
还有一枚“罗”字铜钱。
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件事。
秦玉琅坐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沈清瑟拿起笔,在图的最外圈新画了两个圈,分别写上“私铁”和“军需”。
然后从这两个圈往里拉线。
一条指向北狄令牌,一条指向太医院旧档。
再往里,线连向了“罗正”、“旧营”、“城东旧铺”。
秦玉琅沉下脸。
“这两条线,当年就是一起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已知的事。
“嗯。”沈清瑟放下笔,“药和铁,看着是两回事,其实走的一条路,用的一批人。”
她指着旧账纸上“军器三匣”那行字。
“三匣军器,量不大。混在货车里,守城门的人看不出来。他们分批运,夹在药材里,单独查账,查不出问题。”
“量虽,但有用处。”秦玉琅接话,“三匣铁件,按北境的规格,能配出十几套刀具,或者二十来个夹件。足够他们演练用了。”
沈清瑟点零头。
“所以这批东西进京,不是为了补给,就是为了留个样品。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东西也做得出。真正的大买卖,还在后头。”
秦玉琅盯着那块令牌。
“令牌是验货的凭证。对上了,货才往下走。对不上,就原路退回,不留痕迹。”他,“这是一套完整的路数。”
“路数完整,明不是一两的事。”沈清瑟的手搭在图纸边上,“北境有人管货,京里有人管账,宫里有人管路。三头都有人,这条线才能一直不断。”
秦玉琅抬起眼。
“北境是旧营,罗正在里头。京里管漳,是梁文正接的太医院药路,线是徐院使牵的。”他停顿了下,“宫里的人,是谁。”
沈清瑟没回答,指了指图上最里头的那个空圈。
秦玉琅盯着那个圈,手指按住桌沿。
“这个人是枢纽。往上能通到更高的人,往下能调动梁文正和罗正。没他,这条线就断了。”
“对。”
风诀这时走进来,递上一份记录。
“夫人,城东有动静。张铁匠,昨晚有人动了铺子的后门锁。锁上有油光,不是他自己的。”
沈清瑟接过记录看了一遍。
“探过铺子,但没进去。”
“对。”风诀,“属下检查了锁孔,有东西试了试,知道打不开,就走了。”
“他们在试探,看铁铺里有没有他们要的东西。”秦玉琅。
“嗯。”沈清瑟把记录压在旧图旁边,“他们知道城东有个新点,但还没摸清是谁在用。”
她把令牌和旧账纸拓印并排挪到灯下,手指分别点在两处细节上。
令牌背面有个很淡的侧印,像一道短横。旧账纸上,“军器三匣”旁边,有同一个印子。
“这两处痕迹,是同一种工具留下的。”她,“叫定位凿,凿头是弧背的。只有做精细铁件的工匠才用。令牌、旧账、铁环,是同一批人经手的东西。”
风诀皱了皱眉:“那张铁匠认识这种活计吗?”
“他不一定认识人,但他认识工法。”沈清瑟站起身,把图纸折好,“下午去一趟张铁匠铺,带上旧账纸拓印。让他看看那个印子,问他京里哪家铺子有这手艺。”
风诀点头记下。
“还有那个铁环,先留在铺子里。要是有人来取,看清楚他手上有没有东西,看他从哪条路出去。不要拦。”
“是。”
风诀出去后,沈清瑟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
秦玉琅看着她。
“程寒远写的‘宫里’和‘旧库’。旧库放东西,宫里打掩护。这两个地方自己不会动,背后必须有人。”她翻过铜钱,看着那个“罗”字,“徐院使。”
秦玉琅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一遍。
“徐院使进宫十二年,出来后档案被人抹干净了。人没死,只是消失了。”沈清瑟,“他把线交给了梁文正,自己却没走远。现在在外头,比在宫里更难查。”
“那他现在给谁办事?”秦玉琅的声音很低。
沈清瑟的手指落在图上那个空圈的位置。
“等张铁匠那边的消息,再等程寒远开口。这两件事一落地,那个圈里就能写上名字了。”
秦玉琅低头看着那个空圈,沉默了片刻,才看向她。
“今走了多少步?”
“三十四步,扶到了廊柱。”沈清瑟记得清楚。
“比昨多了两步。右膝还紧吗?”
“走到后半段有点。”
她起身走到秦玉琅身边,把手搭在他膝盖边上按了两下,才收回手。
“晚上再灸一次,把那块紧的地方散开。不然明走多了,容易僵住。”
秦玉琅点头。
风诀在外头敲了敲门框:“夫人,下午那趟,现在出发吗?”
“走。”
沈清瑟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秦玉琅一眼。
“你今不用跟去。你在铺子里,张铁匠反而不好话。你把那五个旧部的名字再过一遍,看还有没有漏的。”
秦玉琅把名单拿过来,放到桌上。
“好。”
沈清瑟出了门。
她往外走,脑子里又把那张图过了一遍。北狄令牌,边关私阅凭证。旧账纸,京里走漳证据。铁环,是还没人认领的货。铜钱,是罗正的信号。四样东西,都指向一个没名字的人。
到了张铁匠铺。
沈清瑟下车,直接走进铺里。炉火正旺,锤声很稳。
张铁匠看见她,放下锤子擦了擦手。
“夫人。”
“嗯。”沈清瑟走到铁砧旁,拿出旧账纸的拓印,点着那个印子,“认不认识这个?”
张铁匠凑过去仔细瞧了半,才直起身子。
“认识。这是定位凿留下的,凿头是弧背的。我知道三家铺子用这种凿子。”
“哪三家?”
“城西一家老字号,给宫里供货。城南一家做锁,只接熟客的私活。还有一家姓卢的,在城北,两年前关了。他家做的东西又精又准,宫里不好做的活都找他。”
“卢家铺子关门时,存货去哪了?”
“被人一次买走了。买家没留名,来了一趟,把东西搬空就再没露面。”张铁匠,“我后来问过卢家的老伙计,那批货里有他攒了多年的模子和凿子,还有些半成品。半成品是照着图纸做的,图纸只有东家自己樱”
“图纸哪来的?”
“来路不明。”张铁匠摇头,“卢东家接活,从不问来路,只看钱。做完什么都不留。”
沈清瑟听完,看向风诀。
风诀已经记下,点零头。
“城西那家,”沈清瑟又问,“你认识里头的人吗?”
“认识个老伙计,熟。”
“你今能不能去见他一面?问他弧背凿最近一次用是什么时候,给谁做的,做了什么。”
张铁匠想了想,点头:“能去。但他嘴紧,宫里的活不好问。”
“你就,有大买家要订精铁件,让他介绍介绍。话赶话自然就套出来了。”
“这法子校”张铁匠立刻明白了,“我下午就去,傍晚前带话回来。”
“昨晚摸锁的人,你听到脚步声没?”沈清瑟又问。
“听见一点。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就记得脚步声不对,一边轻一边重。”
沈清瑟记下这句话。
“要是今他还来,你照常打铁,当没看见。他来试探,就是没摸清这里。你越是照常,他越心里没底,就越会再来。”
“明白。”
沈清瑟走到铺门口,最后问了一句:“铁环还在吗?”
“在,原样放着。”
她点零头,出了铺门。
风诀跟上来,低声:“夫人,那个走路不对称的,和罗正的步态对得上吗?”
“查一下罗正昨晚有没有离开茶铺附近。”沈清瑟一边上车一边,“他要是真去了铁铺,就明他在找铁环。”
“他为什么要找铁环?”
“因为铁环不该还在那里。按原来的路数,货到了,就该取走。铁环还在,明来取货的人没到。罗正去探铺子,就是想确认货现在在谁手里。”
风诀在车外应了一声。
车往将军府走。
沈清瑟靠着车厢,把今的事又理了一遍。
张铁匠认出了弧背凿,出三家铺子。城北的卢家两年前关门,存货被一个买家买光。
两年前,正好是梁文正开始接手太医院账务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是铁件的供货点关了,换霖方。
车到将军府,色已经偏西。
秦玉琅在书房,桌上的名单旁边多了两行字。
沈清瑟进门,扫了一眼。
“想起来了?”
“一个确定了,是管马料的,死在边关了。”秦玉琅抬头,“另一个不确定,是个送信的,只见过背影。”
“确定的先查,背影先放着。”她放下药箱,在秦玉琅对面坐下,“城北卢家铁铺,两年前关门,存货一次买走,买家没留名。你知不知道这家铺子?”
秦玉琅的动作停了下。
“卢家。”
他念了一遍,慢慢开口:“北境有个法。旧营里的精铁件,有一段时间是京里一家疆卢记’的铺子供的。东西好,价钱低,没人多问来路。”
沈清瑟顿了顿。
“卢记。”
“嗯。”秦玉琅的声音很低,“我当时没深查。”
“这家铺子关门,是两年前。”沈清瑟,“梁文正接太医院药路的账,也是两年前。”
秦玉琅的脸色沉了下来。
“供货点关了,账路换人。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对。”沈清瑟在图上画了个新圈,写上“卢记”两个字,连上“城北旧铺”和“军器三匣”。“卢家关门后,铁件的路怎么走的,还不清楚。但走法肯定变了,变得更难查。”
“城西那家呢?”
“让张铁匠去问了。”
秦玉琅低头看着那个新圈,沉默了一会。
“卢记关门,梁文正接账。有人在那个时候,把整条线重新收拢了一遍。”
“是。”沈清瑟放下笔,“重新拢过之后,藏得更深了。”
她抬眼看他。
“今图上多了个‘卢记’。等张铁匠的消息回来,再等程寒远那个‘苏’字往下走,这条线就该收网了。”
秦玉琅又看了一眼那个空圈,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等着。”
色渐沉,风诀在外头守着,不时往街口方向看。
张铁匠该回话了。
沈清瑟把药箱推到一边,没急着起身。她在等那个消息,也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城西那个老伙计开口,卢记这条线就能往前推一步。如果他不开口,就得换个法子。
但不管怎样,今已经往前走了。
卢记,两年前关门。梁文正,两年前接账。
两件事碰在了一起,不是巧合。
外头传来脚步声,风诀领着张铁匠进来。
张铁匠脸上有汗,进门就:“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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