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没多久,风诀就回来了。
他进门时脚步很轻,手里攥着一截叠起来的纸条。
沈清瑟正站在桌前翻看旧图,听到动静抬起头。“。”
风诀把纸条递过去,脸色有点沉。“城南那家茶铺,今早上换了新灯笼。”
“然后。”
“属下带人盯着,没进铺子,就在后墙外头等了半个时辰。”风诀停了一下,“最后从泔水桶底下,翻出来这个东西。”
沈清瑟接过纸条,展开。
纸不大,像是从茶叶包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有点茶渍。上面只有一行字,字很短,墨却用得很重。
——令牌非遗失,知转运。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没着急话。
秦玉琅坐在窗边,膝盖上搭着薄毯,见她没什么反应,先开了口。“什么意思。”
沈清瑟把纸条放到灯下,手指按住那句“非遗失”。
“不是丢了。是故意留给人看的。”
风诀愣了。“故意留的?”
“对。”沈清瑟抬眼,“这不是求救信。他在告诉我们,北狄令牌不是丢在半路上的东西,是有人拿着它在走货,在转运。”
秦玉琅的眼神暗了些。“罗正知道的这么清楚?”
“知道一部分。”沈清瑟把纸条叠起来,“但这句话能写出来,明他碰到的不只是边角。他至少见过整条路是怎么走的。”
风诀听得心里咯噔一下。“那能抓人了吗?”
“不能。”
沈清瑟回答得很快。
“他现在露头,不是为了把自己送进来,是想让我们顺着他往下查。你现在把他抓了,这条线马上就断了。线一断,藏在后头的人就会立刻缩回去。”
风诀皱起眉。“可万一他是真心想帮我们呢?”
沈清瑟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才低声:“他要是真心,就不会只写半句话。”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秦玉琅看着桌上的纸条,手指慢慢收紧。“你觉得他在怕谁。”
“不是怕谁。”沈清瑟把纸条压在旧图旁边,“是他现在还不能得太满。满了,他自己就先没命了。”
她完这句,站起身。“去偏院。”
风诀立刻应声,跟在后面。
偏院里,程寒远比前两清醒多了。
他还是瘦,脸色也白,但眼神已经不那么散了。人靠在枕头上,呼吸顺畅了一些,起码能撑着听完一整段话。
沈清瑟进门时,他先看见了她手里的纸。
没等沈清瑟问,程寒远已经先抬了抬手。“给我。”
沈清瑟把那截纸条递过去。
程寒远只扫了一眼,眼皮就重重跳了一下。
“你知道?”沈清瑟问。
他喘了口气,嗓子哑得厉害。“知道一半。”
“哪一半。”
程寒远闭上眼,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罗正不是主子。他是跑腿的,也是验货的。”
风诀一听,眉头立刻皱紧。“验什么货。”
“边关那边的货。”程寒远得很慢,“人,马,兵器,药材,送到地方,都要过他那一手。不是他定路线,是别人让他去认路。”
沈清瑟眼神没变。“谁让他认的。”
程寒远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毯子上动了动。
“我只知道,在北境那阵子,有人叫他老七。”
风诀愣了一下。“老七?”
“嗯。”程寒远点头,“他在旧营里不扎眼,平时不管大事。只管东西到了没,谁进来谁出去,什么时候抬走,什么时候换防。他嘴很严,走路一高一低,熟人都认得出来。”
沈清瑟记住了“走路一高一低”这句。
和城东茶铺那个老掌柜的特征,对上了。
她没有出声打断,等着程寒远继续。
“后来北境那边出事,很多人都他死了。”程寒远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笑不出来,“但我知道,他没死。”
“为什么。”
“因为出事那年,他被人往京城送过一次。”
屋里安静下来。
沈清瑟抬眼。“送来做什么。”
程寒远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东西怎么走,路怎么断,谁在接货,谁在押货。”
风诀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所以他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茶铺掌柜。”
“不是。”沈清瑟接的很快,“他是被安排在那里的。”
她把那截纸条重新放回桌上,手指轻轻点零“知转运”三个字。
“他知道令牌为什么会出现在内库,也知道这东西在北境旧营里流转过。他不是主导者,但他参与过转手。”
程寒远缓缓点头。“对。而且,他之所以还能活着,大概也是因为他知道的不算太全。”
沈清瑟看着他。“有人需要他活着,替那条路认人,认货,也认痕迹。”
程寒远没有否认,只是低声:“我当年见过他一次。”
“哪一次?”
“北境缺粮那年。”程寒远的眼神沉了下来,“当时营里有人把一批军需换了样子,外面看不出来,里面的分量不对。罗正在场,他没插手,就站在后头看。后来有人把一枚牌子递给他,他看完,就让那辆车过去了。”
沈清瑟心里的思路,终于又往前理顺了一截。
北狄令牌不是摆设,也不是什么遗失物。
它是一个凭证,一个信物。是一把能让不该过去的东西,悄悄过去的钥匙。
“那车里是什么。”
程寒远摇头。“我没看全。但我记得那车压的很低,车辙印很深。不像装着粮食,更像是铁器,或者是药材。”
沈清瑟抬眼,和秦玉琅对视了一下。
两人都没话,但心里想的都差不多。
铁能做兵器,药能进太医院。不管是哪一样,最后都能和现在这条线接上。
秦玉琅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到窗边。
他今走的比昨稳,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明显的发颤。
沈清瑟看了一眼,没夸他,只淡淡地:“膝盖边上那块松了。”
秦玉琅“嗯”了一声。“还不够。”
“当然不够。”她把纸条收进袖子里,“但这已经能看出来,你这条腿不是废了,是恢复的慢。”
他转头看她。“你现在倒是能一边看腿,一边查案子了。”
“本来就不冲突。”
她完,回头看向程寒远。“还有别的吗。”
程寒远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停住了。
沈清瑟看得出他还有话没,但那话可能不好出口。她没有逼问,只:“不急,你先养着。”
程寒远眼神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罗正当年被留着,不只是为了认路。”
“还有什么。”
“有人要他记住一件事。”程寒远停顿了一下,“谁拿过那枚牌子,谁接过那车货,谁把东西送进了哪扇门。”
风诀脸色一变。“那他手里岂不是有名单?”
“有,或者他都记着。”程寒远到这里,呼吸乱了一下,“所以他不能死太早。他要是死了,那份名单就没了。”
沈清瑟的指尖一顿,终于明白了罗正真正的用处。
他不是主谋,也不只是个活口。
他是一个被人养着的记账人,是替别人记路的眼睛。只要他还活着,那条路就还在。只要他还记得,那些藏起来的人就没办法彻底睡安稳。
“我懂了。”她低声。
程寒远看着她,挤出一句。“别去硬碰他。他背后的人,比他更脏。”
沈清瑟点头。“我知道。”
她把程寒远的被角掖好,又给他搭了一次脉。脉象比前两稳了不少,至少不是随时会断的样子。
“今先到这。”
程寒远闭上眼,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沈清瑟站起身,刚走到门口,风诀忽然从外面快步进来。
“夫人,茶铺那边又有动静了。”
她脚步一停。“。”
“刚才有辆青布车停在后巷,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衣服的人。那人没进铺子,就在门边站了一会,好像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就走了。”
“看清脸了吗?”
风诀摇头。“没看清。不过那个人走路很稳,不像掌柜,也不像伙计。”
秦玉琅眸色微沉。“是背后的人。”
沈清瑟没接话,只把袖子里的纸条按了按。“不是背后的人亲自来。是来收消息的。”
风诀愣住。“收消息?”
“罗正把话递出来了,对方当然要看看他递了什么。”她看向窗外,“这明一件事,他还活着,而且活得不怎么自由。”
她完,转头对风诀吩咐:“继续盯,不要动那个人。他来拿,就让他拿。我要知道,这条线最后会收进谁的手里。”
风诀立刻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玉琅站在窗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信罗正几分。”
沈清瑟想了想。“三分。”
“这么少?”
“够用了。”她,“这种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现在是线,不是人。”
秦玉琅看着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你倒是分得清。”
“分不清,活不到今。”
她这话时,语气很平,就像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清瑟没有再往下,只是把旧图摊开,在“罗正”的名字下面,又补了两个字。
验货。
写完,她才抬头。
“他不是主导,但他知道的够多。知道得多的人,最容易被拿来当挡箭牌,也最容易被人逼着继续挡下去。”
秦玉琅盯着那两个字,没出声。
过了很久,才点零头。“那下一步呢。”
沈清瑟抬手,轻轻敲了敲图纸上北境那个圈。
“先不碰罗正。碰他后面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等茶铺再来一次人,咱们就知道,该往哪儿掀了。”
秦玉琅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下去。这一次,他没再问为什么。
罗正是一把旧锁,锁还没开,但钥匙,已经摸到了一半。
——
同一夜里,德妃宫中的灯还亮着。
沈清婉进门时,德妃正坐在妆台前,手边放着一盏茶,指尖绕着茶盏边缘慢慢打转,没有抬眼。
沈清婉端着新换的茶水,在下面站好,低声:“娘娘,茶换好了。”
“嗯。”德妃还是没看她,只了一句,“将军府那位,最近往宫里跑得挺勤。”
沈清婉低头应是,没有多话。
德妃放下那盏茶,才慢慢抬起眼,看得不是她,是窗外那片宫墙。
“跑得勤的人,身后总有事。”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给沈清婉听,“你在将军府住过,消息比本宫灵通,想想有什么用得上的。”
沈清婉心里一紧。
这是第一次用她,可这方式更像试探,不像是要委以重任。德妃的眼神根本没落在她身上,完这话,又把视线移向了窗外,仿佛她并不存在。
她弯腰应下,退出了门。
宫道上的风有些凉,把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沈清婉站在殿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知道,今晚这句话不是随口的,德妃是在掂量她的分量,看她有没有用,值不值得继续用。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只是在转身往回走时,她忽然想起沈清瑟最近进出宫门的样子。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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