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的第二日上午,秦玉琅又多走了三步。
是他自己要加的,沈清瑟没要求。
她从内库回来的时候,秦玉琅已经从书房门口走到了窗户前,手没扶桌子,也没碰椅子。最后一步,膝盖边上抖了一下,可他站稳了,没倒,也没往后退。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把从宫里拿的木匣子放到了桌上。
“腿比昨稳。”
“你这话听着还是像哄孩。”秦玉琅喘匀了气,嗓子有点哑。
“你要这么想也校”
她打开木匣,把铸件拿出来,又把北狄令牌摆在旁边。两件东西铜质的颜色差不多,一个旧,一个新,分量也接近。
秦玉琅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先看这里。”沈清瑟把灯挪近零,把铸件翻到背面,手指在那块被处理过的地方按了按。
那痕迹不是随手刮的,也不是放久了自己磨平的。那一片被收拾得很干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亮光,是拿硬东西长期打磨出来的,力道均匀,手法很有规矩。
“这是刻意抹掉的。”
她又把北狄令牌翻过来,用指肚在边缘搓了搓。令牌的角上有一块地方很亮,位置和方向都一样。
“再看这边。”
秦玉琅弯腰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同一个人干的。”
“是同一个人,用的还是同一件工具。”沈清瑟把两件东西摆平,“收尾的角度都一样,都往右边带了一下。这不是路上蹭的,是有人专门磨出来的。”
风诀站在门口,听得后背有点发毛,声问:“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两件东西能凑到一起,不是巧合。”沈清瑟没回头,“铸件在宫里放了十一年,令牌从北境过来,是同一只手抹掉了上面的痕迹。”
她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上面是她在宫里记下的名字,随后推到秦玉琅跟前。
“这个人,内库那批旧档案入库的时候他是经手人,但他不在太医院当差。”
秦玉琅盯着那个名字,眉心一下子拧紧了。
“我见过他。”
“在哪。”
“北境旧营。他不是军营里的人,是个负责传话的,每次他一出现,旁边就有货在搬动。”秦玉琅把纸推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也死了。”
“又是死了。”
沈清瑟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拿起笔,在图上两条线中间的空白地方,画了个新圈,把名字写了进去。
“北境和宫里,是同一张网的两头。”
她把笔放下,站直了身子。
“货从北境运出来,用太医院的账混进京城。宫里有人给这批货找地方,经手后就把痕迹处理掉,用的还是同一种工具。”
秦玉琅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低声:“那当年北境的账有问题,也是这条路上的一环。”
“对。”沈清瑟,“东西少了没人查,出了事就赖到北狄头上,账从太医院的药材账上抹平,货走另外的路进京。”
秦玉琅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收紧了。
“军中死的人,不只是死在战场上。”
“大概率不是。”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灯芯轻轻地跳了一下。
风诀在门口咽了口口水,憋了半才出声。
“夫人,那现在怎么办?”
“先把这个人查清楚。”沈清瑟转头看他,“不用查太细,就查他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以后去了哪里,现在还有谁跟他来往。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
风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秦玉琅放下令牌,又把那枚铸件拿起来,看了很久,才:“这东西你从宫里拿出来,皇后已经叮嘱过,查完即刻送回,不得外传。”
“我知道。”沈清瑟把木匣盖上,“她给我时间查验,但不是让我拿着不还。这批旧档案,她也想知道,谁在宫里埋了这么久。”
“那她站我们这边?”
“宫里没有站死队的事。”沈清瑟,“她现在肯给线索,是这条线动了她的好处。愿不愿意把她那边的底牌掀出来,要看后面怎么走。”
秦玉琅“嗯”了一声,转身朝窗边走了两步,右腿落地时慢了半拍,他自己察觉到了,马上把重心调了回来,继续走。
沈清瑟扫了他一眼,没话。
今秦玉琅从窗前走到桌边,脚比昨稳当多了,就是还走不快。
她重新把旧图摊开,手指落在图上那几个圈出来的地方,一个一个看过去。
北狄令牌,内库铸件、太医院的药路、旧营那个传话的人、罗正、城东的茶铺。
每一处都有实证,不是空想,是摸得着的线索。
“你想从哪里开始补这条线?”秦玉琅走回来,站在她旁边看图。
“从人开始。”
“谁。”
沈清瑟抬眼,把那张旧部名单拿过来,手指点零其中一个名字。
“你写的这几个人,见过类似记号的,现在查得怎么样了?”
“还差两个。”秦玉琅,“一个的线索断了,另一个当年就改行了,现在不知道人在哪。”
“那就先从有线索的那几个下手。”沈清瑟把名单叠好,“这种人见过那记号,哪怕就见过一次,也比我们自己瞎猜要靠谱。”
她看向风诀刚才站着的地方,想起了另一件事。
“程寒远今怎么样?”
秦玉琅:“上午醒了一会儿,了两句话,又睡着了。”
“明问他。”沈清瑟把笔收好,“他经手过北境那条线,哪个位置上坐过谁,他比我们清楚。”
秦玉琅点头,没再多问。
院子里起了风,从廊子外面吹进来,窗户纸被压得凹下去,又弹了回来。
沈清瑟重新看着桌上的两件东西,铸件和令牌一起放在灯下,铜的颜色一样,磨痕的方向也一样。
这两样东西,如今指向了同一条路。
她把东西收回木匣,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秦玉琅站在旁边,忽然声:“你今去宫里,没觉得有危险么?”
沈清瑟想了想。
“没樱”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已经把两条线连上了。”她,“等他们知道的那,才是麻烦的时候。”
秦玉琅看着她,没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没问完的话问出来。
“那一真来了,你怎么办?”
沈清瑟把木匣推到桌角,抬起眼睛。
“那就让他们知道,晚了。”
屋里静了片刻,廊子外面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也跟着晃了晃。
秦玉琅盯了她好几秒,最后低下头,没再出声。
沈清瑟转过身,把今用过的纱布和药膏都收回药箱,盖好。
“你右膝今走多了,照例施针。明再加两步。”
沈清瑟提起药箱往外走,到门口时步子顿了一下。
“两条线连上了,下一步就快了。”
她没回头,声音很平。
“快,不代表稳。”
“我知道。”秦玉琅在她身后。
沈清瑟走了出去,廊下的灯光亮着,把她的影子往后拉得很长。
桌上的木匣里,铸件和令牌并排躺着。
这两样旧物,现在连在了一起。
这条路还没走到头,但方向已经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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