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的次日清晨,沈清瑟便接到了皇后的传召。
不是为了看头风,也不是要药方。
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色还没大亮,廊下的灯笼稀稀落落,照着一排排蒙了灰的旧箱子。空气里一股子纸张木头烂掉的霉味。
皇后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手边压着一叠册子,脸色比平时更冷淡。她没客套话,只抬了抬手。
“来看看,认不认识这些。”
沈清瑟没先看箱子,先翻起了册子。
封皮都磨白了,边角也起了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册子前几页的字迹很工整,是同一个人写的。往后翻,笔迹就开始变,换了好几拨人。
翻到一半,沈清瑟手指停下了。
有几行字的墨色不对劲。不是写的重,是压过。有人把原来的字刮了,又用浅点的墨给描了回去。描的很薄,不凑到灯下斜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清瑟没出声,把册子换了个角度,凑到灯光底下。
光这么一斜,底下被压住的字迹就透了出来。原来的字还在,被人盖了大半。她顺着这行往下看,不止一页,是一连串都有问题。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皇后。
“娘娘,这册子有人动过。”
皇后眉毛动了动。“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沈清瑟把册子放平,指尖点着一处。“这不是最近动的,有些年头了。有人把几页的经手人名字给抹了,手法很干净,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想把这段藏起来。”
皇后目光一沉,示意她继续。
沈清瑟这才去看箱子里的东西。
木箱里放着几块铜牌,几块旧牌子,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器具。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件铜铸件,翻到背面,用指肚顺着一道竖纹摸了摸。
这里也被动过。
看着是旧了,其实有一块地方是被人特意磨过的。磨的不深,但是很平整,边角也利落,像是拿工具一点点磨的。
沈清瑟把铸件侧过来对着灯,光一照,磨痕就一条条显了出来。
“娘娘,这不是自己磨损的。”她,“是人弄的。这背面本来应该有字或者编号,后来被磨掉了。”
皇后走近了些,盯着那块看了半。“你能看出原来是什么吗。”
“看不全。”沈清瑟道,“但能看出来不是名字,倒像是批次号,或者是某种物件标记。”
皇后听完,脸色更沉了。“这批东西,是十一年前入的库。”
“那就对上了。”沈清瑟把铸件放回箱子,声音还是那么平,“十一年,够一个人把一条线藏得干干净净了。”
皇后没话。
沈清瑟又翻开册子,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手忽然停了。
这一页不对劲。格线是新的,可纸的颜色跟旁边几页一样旧,明不是后面塞进去的白纸。她把那页纸拎起来,对着灯看,边角有一道很细的裁痕,像是把原先那页抽走,又拿了张差不多的补了进去。
“娘娘,这页纸换过。”
皇后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什么时候换的。”
“很早了。”沈清瑟,“纸旧,墨也旧了,明补进来很多年了。能这么做,明当时换纸的人就知道这批东西里有见不得饶。”
皇后沉默了一会,抬手示意掌事姑姑。“把这批旧物的进出记录全部拿来。”
掌事姑姑应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沈清瑟把铸件重新包好,放在了一边。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怀疑什么。”
沈清瑟没绕弯子。“有人在藏一个旧东西的来路。”
“什么东西。”
“不一定是这块铸件。”她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更大的一批。把它藏在旧库里,就等于把证据压死在宫里,外面的人就算有怀疑,也不好翻出来。”
皇后眼神有点冷。“那人为什么不干脆毁了。”
“毁了动静就太大了。”沈清瑟,“留着,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真要查起来,第一眼只会当这是堆用不上的旧东西,不会立刻想到它背后还有事。”
没多会,掌事姑姑捧着几本进出记录回来了。
沈清瑟接过来,直接翻到那批旧物入库的年份。她扫了一眼,指尖突然停住。有一条记录,日期和数量都对,可经手饶名字很生,不是太医院惯用的那几个。她把那个名字默默认下,没马上问,接着往后翻。
又翻过一页,她发现同一时期,有个经手饶名字是被补上去的。墨色虽然也旧了,但笔法和旁边几行字不一样,是后来硬添的。
“娘娘,这里也不对。”
皇后侧身去看,只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一笔补得不算高明,但混在旧纸里,很容易就忽略过去。
“有人补了经手人。”沈清瑟,“而且不止一次,很多页都用了一样的法子。明这不是一两的事,是一直有人在后面收尾。”
皇后声音很轻。“这批东西,一直有人盯着。”
“对。”沈清瑟把册子合上,“盯了很多年了。”
她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从这手法看,不是宫里普通管事能干出来的。”
皇后目光沉了下去。“你是,动手的人,知道内库的规矩。”
“不光知道。”沈清瑟抬眼,“还很熟。熟到知道哪一页能抹,哪一笔能补,补成什么样子最不容易被发现。”
皇后脸色愈发难看,看着那几只木箱,半没话。
沈清瑟也不催,把册子合好,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皇后才开口:“你要带走什么。”
“铸件。”沈清瑟回答得很快,“我想带回去,跟一件东西比对一下。”
“什么东西。”
“一块旧牌子。”她没把话死,“比对完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单独的,还是一整条线上的一环。”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零头。“带走。查出什么,立刻报给我。但查完,铸件要送回内库,不得外传。”
“是。”
沈清瑟把铸件收好,刚要转身走,皇后又叫住了她。
“你刚才,这批东西不是最近才被动过。这明什么。”
沈清瑟停在门口,没回头。
“明有人早就料到,迟早会有人来查。”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也明,这条线不是临时布的,是早就埋好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清瑟完,才转身走了。
出了内库,色已经暗了下来。她坐上马车,脑子里把刚才记下的那个名字过了一遍,又把那几本动过手脚的册子串起来想。
旧东西,旧册子,旧痕迹。没一个是单独的,全指向一个地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把那块铸件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铜底冰凉,磨痕很浅。她忽然想起那块北狄令牌,两样东西闻着都一个味儿,都是放了很久,又被人特意收拾过的旧东西味。
这时,车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风诀的声音很低:“夫人,回府后,秦将军还要练步吗。”
沈清瑟把铸件包好,塞回袖子里。
“练。今加三步。”
车轮碾过石板,声音沉闷。
——
入夜,安远侯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岳全弓着背站在门口,把刚打听到的消息了一遍。
“皇后今叫了沈氏进宫,从内库拿走了一件铸件,是十一年前那批旧东西里的。”
赵瑾坐在窗边,手里转着个青玉扳指,眼皮都没抬。
“什么样式的。”
“铜底的铸件,具体的没看清。”
“十一年前。”赵瑾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日子,手里的扳指转了一圈,停下了。
他没起身,也没动,只是把扳指慢慢从手上摘下来,放到桌上,用手指按住了。
铜底铸件。内库十一年前的那批旧物。
他知道那批东西是什么,也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他以为这么多年压的够深了,没想到沈清瑟进了内库,还是皇后亲自开箱让她看——这明,皇后也起了疑心,而且偏偏挑了沈清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从今起,将军府进出的人,都记下来。她见了谁,去了哪儿,带了什么东西出门,又带了什么回来。特别是那件铸件,要是再从将军府出来,跟紧了。”
“是。”
“还有件事。”赵瑾顿了顿,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去告诉罗正,让他安分点。什么话该,什么人不该见,他自己心里清楚。”
岳全应声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了。
赵瑾还坐在原处,把那枚扳指又拿了起来,对着灯光看。灯光映在青玉上,泛着一层淡光。他看了很久,没再戴回去。
她进了内库。
能让皇后亲自给她开箱,明她已经不是在边上摸索了,是已经往里走了。再走下去,早晚会摸到他不想让人碰的那一层。
他把扳指捏紧,重新套回手指上,按了按。
先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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