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钱,秦玉琅攥了一整夜。 回府后的次日清晨,书房里还留着一线昏黄灯火。
沈清瑟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掌心摊开,铜钱躺在手心,背面那个浅浅的字朝上。
她没先问他昨夜想到了什么,只走过去,抬手按了按他的膝侧。
站起来,走到门口,再走回来。
秦玉琅抬眼看她,没话,按着桌沿慢慢起了身。
这一次站得比昨稳。
从桌边到门口,八步,步子不快,也没有停。
回来的时候,脚落地的声音比前一日更实,腰背也没那么僵了。
沈清瑟站在原地看完,点了一下头。
比昨好。今走三十二步,别急着加。
秦玉琅坐回去,把铜钱放在桌上,指节慢慢松开。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看步子。她打开药箱,取出纱布和药膏,一边收拾一边,左腿落地比前稳,右腿接力也顺了。你这条腿现在能走了,就是不能急。
秦玉琅沉默片刻,才低声:罗正。
沈清瑟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抬了一下。
你昨夜一直攥着它,是想到什么了?
想到北境。秦玉琅看向窗外,眼神沉了几分,那年我手下有几个人,见过这种字。它不是军中通用的牌子,也不是哪位将领的私印,是边关旧营里的一种记号,能走人,也能走货。知道的人不多,能把它刻在铜钱上的人更少。
沈清瑟把纱布系好,轻轻合上了药箱。
他这是在把旧线重新扯出来。
秦玉琅声音更低,罗正知道我们在查,也知道有人盯着他。他敢送这个出来,不是求救,是试探。看我们敢不敢顺着往下走。
沈清瑟把桌上的铜钱拿起来,指腹在字上轻轻一压。
那就顺着走。
她得很平静。
但不是现在去城东。对方既然肯露一个字,明他还有后手。我们现在过去,容易把人逼回去。
秦玉琅看着她:你想先查什么?
沈清瑟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摊在桌上。
图上已经画了几个圈。北狄令牌,旧库,太医院,罗正。有的圈之间已经有线连着,有的还空着。她的笔尖落在一处空白上。
先把你当年那些人写出来。
秦玉琅微微一怔。什么人?
北境旧营里,见过类似记号的人。她,你记得几个,就写几个。哪怕只是一点头绪,也比我们自己瞎猜强。
秦玉琅没再问,拿起笔,走到了案前。
他写的并不快。第一个名字落下时,笔锋很重。第二个更短。第三个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
沈清瑟没有催,只替他磨了磨墨,把砚台往他顺手的地方推了推。
风诀从外头进来,脚步很轻,站在门口看了眼桌上的图,才开口:夫人,城东那边的人还在。昨夜那条巷子,今早又有人去了一回,不过只在巷口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沈清瑟抬眸。看见什么没有?
看见一个挑担的老太太,像是卖针线的。风诀皱了皱眉,可属下看她停的不对。人走了以后,巷口地上多了一枚碎泥,颜色偏红,不像京里常见的土。
碎泥?
像是南边带来的。
沈清瑟眼神微动。城东不该有这种泥。
风诀点头,属下让人跟了一段,后来跟丢了,只看见那老太太拐进了两条巷子外的一家茶铺。
秦玉琅这时把写好的纸推了过来。一共五个名字,其中两个名字后面,跟着几个字:左腿伤,旧案供药。还有一个字旁边打了个圈。
沈清瑟看了几眼,把纸收起。够了。
她转头对风诀:去查那家茶铺,别惊动人。先看它平时都接谁,送谁,什么时候关门。茶铺后门通向哪条巷子,最近有没有陌生车马进出,全都给我记清楚。
风诀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从今起,城东那条线不用只盯人。店家,挑夫,送水的,收泔水的,都要记。越不起眼的,越要记。
风诀点头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秦玉琅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写了半字,指节有点酸。
你怀疑茶铺是接头点。
不好是接头点,还是中转点。沈清瑟,罗正送的是铜钱,没亲自来。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会只留一条线。
有没有可能,他背后也有人?
沈清瑟抬眼:什么意思?
我是,他敢露头,明他手里至少还有一层活路。秦玉琅看着桌上的铜钱,一个被追得这么紧的人,不可能只靠自己撑下去。
沈清瑟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慢慢:那就更好。
好什么?
有帮他的人,明这条线还活着。她声音很轻,活着,就能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风诀去而复返,脸色不太对。夫人,茶铺那边有动静了。
沈清瑟目光一抬。
属下刚查到,那家茶铺三个月前换过东家。新东家没露过面,平时都是一个老掌柜在管。风诀顿了顿,低声,奇怪的是,那老掌柜前些年在北边待过,脚上有旧伤,走路一高一低。
秦玉琅握着桌沿的手指,慢慢停住了。
北边。旧伤。一高一低。
这几个词一出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些。
沈清瑟把桌上的铜钱重新收进掌心。继续。
风诀压低声音:属下还问到了一个名字。那老掌柜早年在边关时,人都叫他老七。可在城东那家茶铺里,伙计叫他——
他顿了顿,才吐出后半句。
罗掌柜。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罗掌柜。罗正。
秦玉琅坐直了身,眉头一下就拧紧了。人呢?
今一早没在铺里。风诀,茶铺照常开门,但老掌柜没出现。伙计,他去城南送茶了。
沈清瑟把铜钱收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是送茶。
风诀一愣。那是?
是去见人。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条长街的方向。
他知道我们已经碰到他了。
秦玉琅跟着站起来,手按在椅背上。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吗?
追不一定追得到。沈清瑟看了他一眼,但他既然露邻一步,就一定还会走第二步。
她转头对风诀:城南那边的人继续盯,别追近。罗正这种人,敢出来送字,就不会只送一次。
风诀应声,刚要退下,沈清瑟又补了一句。
还有,查一下茶铺新东家的来历。一个老掌柜能顶着北边旧伤在京里活这么久,背后不可能没人。
风诀点头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
秦玉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下一步了?
沈清瑟把药箱推到一边,重新把图纸拿了过来。有一点。
来听听。
她直直看着他。
罗正不是来求救。他是来送门的。
秦玉琅眼神微动。
他想让我们顺着门进去,去找他不方便直接告诉我们的东西。比如北境那批旧营物件,比如谁在宫里替他遮着,再比如,为什么一枚铜钱会落到城东一个茶铺掌柜手里。
秦玉琅安静听完,半晌才:你想进门。
当然想。门都送到眼前了,不进才是傻。
他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就等他第二步。
沈清瑟拿起笔,在旁边添上两个字——城南。
笔尖落下时,门外风声正好吹了过来。
她把笔放回去,转头看秦玉琅。
你今的复健还差一趟。
秦玉琅皱眉:刚才走了。
刚才那是起床,不是练。她把新绷带推过去,去院里,走到桂花树下,再走回来一趟,我看着。
秦玉琅看了她一眼,扶着桌沿站起来,往外走。
廊下光线亮,风不大。他一步步往桂花树走,没有扶墙,也没有停,只在第十二步时重心偏了一下,沈清瑟在后头低声提醒:别抢。
他调回来,继续走。
到树下,再走回来,脚落地时已经没有明显的拖沓声。
沈清瑟递帕子给他,只了一句:明再看状态,别急着加步数。
秦玉琅接过帕子,擦了把脸,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把铜钱重新握进了掌心。
等他第二步。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沈清瑟了一声,转身进屋,把图纸重新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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