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得很慢。
沈清瑟把昨晚截下的信纸放在灯下,看邻三遍。
纸不长,字也不多,但字里行间全是杀机。
“线断,人失,速清旧档,勿留痕。”
她的手指按着那行字,半没动。
这不是催人办事,这是灭口的命令。
对方怕的不是案子,是整张网被从底下掀了。只要旧档案被翻出来,旧的路子被挖出来,藏在里面的人就会一个个冒头。
风诀站在门边,声:“夫人,东厢房那边今早上有人进去了。”
“谁。”
“两个太医,一个是崔医正的人。另一个,看着像德妃宫里的太监。”风诀顿了顿,“我没敢靠太近,只看见他们拿了几本册子出来,走的很急。”
沈清瑟把信纸叠好,收进袖子里。“他们是来收尾的。”
秦玉琅今起得很早,已经自己走到了窗户边。
他没扶墙,转身的时候膝盖抖了下,但很快就站稳了。昨晚艾灸过一次,今早上腿上的僵硬感松了不少,就是还不能走快。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没夸他,只是问:“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
“为什么。”
“你在想事情,”秦玉琅看着她,“我也在想。”
沈清瑟没接他的话,直接把旧地图摊开,在昨晚新补上的“太医院东厢”旁边画了个圈。
“那就一起想。”
她的笔尖点在“梁文正”三个字上,又在旁边补了“药令”两个字。
“梁文正被关起来,只是断了一个口子。真正麻烦的,是药令上还有一层东西没被翻出来。”
风诀愣了下。“还有一层?”
“嗯。”沈清瑟把药令的拓印本拿出来,举到灯下,“你看这里,最后一行的墨色,跟前面的不一样。”
她用指尖点零那个角落。
“这里被人用旧纸打磨过,磨掉了一段日期,还有一行字。这不是写漏了,是后面有人故意把它抹平的。”
秦玉琅弯腰看了一会,眉头慢慢皱起来。“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来这里本来有字。”沈清瑟的声音很平静,“而且磨纸的人手法很熟练,知道怎么磨不会山下面的纸,也知道怎么把痕迹压到最浅。”
风诀听得后背有点发凉。“这不就是提前知道有人会查吗。”
“对。”沈清瑟抬起眼,“所以梁文正不是最后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而且那个人知道,药令一旦被查,就会牵扯出别的东西。”
她把北狄令牌的拓印也放在桌上。“还有这个。”
秦玉琅的眼神沉了下去。“令牌。”
“嗯。我们一直以为它只是旧军营里的识别信物,现在看,不止。”
沈清瑟把两张拓印纸并排铺开。
“令牌和药令,再加上旧库,这几样东西能凑到一块,明有人在用同一条路子转运东西。一头是北境,一头是皇宫,中间还夹着军需。”
风诀没完全听懂,但已经大概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夫人是,北狄的令牌和太医院的药路,能连上?”
“能。”沈清瑟,“不是强行连,是本来就连着。有人借着边关的名头把军需账目做平,再借太医院的药路把账抹掉。这样一来,缺的东西没人追查,出了问题也能推到北狄人头上。”
秦玉琅的手指慢慢收紧。“那我那次旧伤,可能也在这条路子里面。”
沈清瑟看向他,没有否认。
“不只是旧伤。”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你的腿伤是其中一件,边关那批旧账是一件,太医院的药和宫里的旧库又是另外的事。最后可能都是同一伙人干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秦玉琅站在窗边,眼神很沉。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不是一件事,这是一张网。”
“对。而且已经织了很久了。”
“最少十年。”沈清瑟,“甚至更久。”
风诀在旁边倒吸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沈清瑟没急着回答,先把桌上的图纸重新整理好。
北狄令牌放左边,药令放右边,中间用一条线连起来。线下面再压了一行字:边关旧营、内库、太医院、军需。
她看了半,才:“先并案。”
“并案?”风诀又是一愣。
“对。”沈清瑟抬眼,“单查一条线,都会被人分开处理。一起查,才能看出是谁在两头跑腿。”
她转向风诀。
“去把前几从旧库里拿出来的那批册子再拿过来,特别是入库那年的经手人名册。还有太医院前几任院使的去向,全都给我补上。”
风诀点头就要往外走,又被她叫住。
“慢着。别只查太医院和内库。你顺手去查查城东的旧铺子,还有军器铺,再看看马料校特别是这几年突然换了老板,但生意没断的地方。有人在两头运货,不可能只留下药和铜。”
风诀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秦玉琅扶着窗框,过了一会,低声:“你怀疑,京城里还有一条私饶运铁线。”
“不是怀疑,是已经很像了。”沈清瑟把北狄令牌的拓印收好,语气很稳,“药路阅是给人用的东西,铁料阅是杀饶东西。能把这两样串起来的人,手里一定有铺子,有仓库,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停了下,目光落到秦玉琅的脸上。“所以张铁匠铺,可能要提前用了。”
秦玉琅的眼神动了动。“你原本不是想慢一点吗。”
“是想慢一点。”沈清瑟,“可现在对方已经开始抹掉痕迹了,明他们知道我们快查到边上了。再慢,就让他们把尾巴收干净了。”
她完,拿起桌上的旧账册,翻到一页,指给秦玉琅看。
“这里,十一年前的入库记录。这里,经手饶名字被人补过一笔。你看这个笔锋,跟梁文正平时写字不像,倒像是宫里老太监常用的那种收笔方式。”
秦玉琅看了一眼,声音沉了下去。“宫里的人动过。”
“对。而且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她往后翻了两页,又停下。“还有这页,纸张的颜色有点不一样,明被人换过。表面是旧档案,里面已经换过一层了。”
风诀还没回来,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秦玉琅看着她一点点把这些破绽拆开,忽然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猜到,这条线不会只在一个人身上断掉。”
沈清瑟停了一下。“是。”
“为什么。”
“因为梁文正这种人,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扛这么久。”她,“他背后要有人给命令,给门路,给掩护。只要这层关系不拔掉,梁文正倒了,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秦玉琅点零头,没再话。
过了一会,他走到桌边,伸手把那张北狄令牌的拓印拿起来,看了一眼。
“如果真是一张网,那罗正呢。”
“罗正是这条线上活的线索。”沈清瑟,“他知道怎么转运,也知道谁在转运,但未必知道全部的事情。”
“他现在冒头,明什么。”
“明有人已经压不住他了。”
秦玉琅把纸放回去,目光一点点冷下来。“那就别给他喘气的机会。”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话,越来越像要上战场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要上战场。”他回答得很平淡,“只是这一次,不是拿刀,是拿这条腿。”
沈清瑟顿了一下。
他这句话得很直接,没有一点可怜自己,也没有一点躲闪。
她看着他,过了两秒,才低声:“先把腿养稳,战场迟早会来。”
秦玉琅嗯了一声。“等它来。”
风诀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册子,额头上都是汗。
“夫人,拿来了。”
沈清瑟接过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直接问:“太医院前第三任院使,徐院使那位,去向查到了吗。”
风诀摇头。“没有准确的法。有人他告老后回南方老家了,也有人他死了。可是宫里退休的记录里,只有出宫,没有回乡,也没有病死的记录。”
“空白的。”沈清瑟。
“对,空白的。”
她翻了翻册子,停在某一页,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页也不对。”
她把那一页抽出来,举到灯下。
“有人补过。而且不是新补的,纸已经旧了,墨也旧了。明被改动的时间很早。有人在徐院使走之前,就已经开始替他改档案了。”
秦玉琅看着那页纸,眼底的冷意更深了。
“把一个人从档案里抹掉,明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还有用处。”
“对。”沈清瑟,“而且用处不。”
她把纸压下去,重新看向风诀。
“去准备车。”
风诀愣住。“现在就走?”
“先去张铁匠铺。”她得很干脆,“我先看看铺子能不能接下东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查。”
秦玉琅抬眼。“我也去。”
“你的腿还没完全好。”
“我知道。”他看着她,“但我得知道,你要拿什么去接那条线。”
沈清瑟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没再拦着。
“那就一起。”
马车出府的时候,色已经有点亮了。
沈清瑟坐在车里,把那几本册子摊开一个角,手指在几个经手饶名字上停了很久。
纸上看着是旧档案,实际上每一笔都像埋着一根线。
秦玉琅坐在她对面,没有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翻页。
他知道,沈清瑟看的不是账本,是藏在账册后面的路。
马车一路往城东走。
张铁匠铺的招牌还在,铺子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稳定的打铁声,像是什么都没变。
可沈清瑟知道,这个地方,已经该变了。
她放下册子,目光落到铺子门前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门槛上。
“从今起,这里不只是个铺子了。”
秦玉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什么。”
沈清瑟回答得又轻又稳。
“是路口。”
这一刻,北狄令牌,药路,军需,旧库,私铁,终于不再是几根散着的线。
它们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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