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偏院里就传出了动静。
一只药碗磕在木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风诀赶过去时,程寒远已经睁开了一道眼缝。
人看着还没醒透,但呼吸比昨晚平稳了一些。
也只是一些罢了。
难听点,也就是还吊着一口气。
沈清瑟进门后,径直过去把脉。
两根手指搭上去,她心里有了数:心跳还是很弱,但比头两要规整,突然没命的风险算是过去了。现在开始,才是最熬饶慢功夫,心肌在用极慢的速度恢复,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发力,就回到原点。
她收回手指,声音听不出情绪。
“命保住了。”
风诀在旁边长出了一口气。
“那能问话了吗?”
“不了,能写。”
沈清瑟把纸和笔放在程寒远手边,不催也不逼。
“想什么,自己写。”
程寒远的眼珠子慢慢转了转,最后落在那张纸上。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像是在积攒力气。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手,去够那支笔。
手抖得厉害。
几乎握不住。
第一笔下去,就偏了,一滴墨点在了纸边上,晕开一块黑。
他停下动作,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然后重新握紧笔杆,再次落笔。
沈清瑟没出声,就这么看着。
程寒远写的很慢,一笔一划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先是一横,再是一竖,等第三笔落下,那个字的大概轮廓才看清楚。
风诀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寒远写完第一个字,手腕一软,笔尖差点滑掉,又被他死死攥住。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又接着写。
两个字,三个字,四个字。
最后,他松开笔,整只手都脱了力。
沈清瑟拿起纸,走到窗边。
纸上就四个字。
宫里旧库。
风诀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宫里旧库?”
沈清瑟没马上回话。
她把纸翻到背面,又翻了回来,确定没有夹层,也没有暗语。
程寒远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耗在了这四个字上,写完就靠回枕头里,呼吸浅的几乎听不见。
可他的眼皮没完全合上。
他还在等。
沈清瑟伸手搭上他的脉门。
这一摸,她心里更清楚了。他今消耗的比昨还大,但他愿意耗,因为他知道这几个字值得。
她判断,程寒远还有一口气。
但也就剩这一口气了。
她低下头,声音还是平的。
“你一半,剩下的我们自己猜。”
这话听着冷冰冰的,程寒远反而放松了些。他的喉结动了动,才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
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得很艰难。
“梁文正……只是拿钥匙的。”
风诀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后头是谁?”
“前头那个……被抹掉的院使。”
沈清瑟没有追问名字。
现在问也问不出来,就算问出来,也未必是真名。
她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宫里旧库。前任院使。梁文正是拿钥匙的。背后还有一个藏的更深的人。
这是第一条线。
第二条线几乎同时冒了出来:旧库里不只是药,那是什么?要么是证据,要么是机密文书。越是怕人发现的东西,就越会藏在没人翻的角落里。
宫里最没人注意的,就是废弃的旧库。她没把这话出来,只在心里压了下去。
风诀还想问,沈清瑟已经抬手让他别话。
“罗正呢?”
这名字一出,程寒远明显僵了一下,眼皮动的很快。
“没死。”
只有两个字,屋里的气氛却更沉了。
“城西。有人替他躲。”
完这两句,他像是真的耗尽了力气,手指抽了一下,头往枕上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风诀站在床边,半没动弹。
沈清瑟给程寒远又把了一次脉,确定心跳没乱,才把药包压回枕边,转过身。
她现在手里有三条线。
宫里旧库。前任院使。罗正没死,在城西,还有人帮他藏着。
这三件事,单看哪一件都得通。
可一旦串起来,就明这事远比一个太医院要大得多。
今晚的药量得微调。不能因为他今醒了就加量,心肌恢复得看节奏,那是慢功夫。
沈清瑟出门的时候,秦玉琅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他今起得很早,没坐轮椅,一只手扶着廊柱站着,比前几稳当。
只是那条伤腿还是没法完全吃力,膝盖边上有轻微的抖动。
她走过去,先把纸递给他,然后低头看他的膝盖。
今的代偿比昨轻,明他伤腿的肌肉开始主动发力了,不再全靠好腿撑着。这个信号,比“走了几步”重要多了。
秦玉琅接过纸,低头扫了一眼。
就一眼,他就懂了。
“宫里旧库。”
他低声念着,指尖在纸的边缘停了停。
“梁文正只是拿钥匙的,那真正开门的……”
“是前任院使。”沈清瑟接上话,“一个被人从太医院旧册里抹掉名字的人。”
秦玉琅把纸折起来,指腹在边角捏了两下。
“罗正没死,还有人替他躲。”
他这话时,声音很低,像在确认一个深埋心底的猜测。
“对。而且城西旧宅,供药路,太医院东厢。这几条线碰到一起,明替他躲的人,手伸的很长。”
风诀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那现在去查旧库吗?”
“不去。”
沈清瑟答的很快。
“现在去查,就是告诉对方我们知道了多少。梁文正被抓,东厢那边肯定有人在堵窟窿,这时候冲过去,只会让他们把尾巴藏的更深。”
“那城西呢?”
“盯着,先不动。”
她转头看向秦玉琅。
“罗正敢把名字露出来,明他不是在躲,是在等人去找。”
“他要等的人,不一定是我们。”秦玉琅眼神一沉,点零头。
“所以先等他下一步。”
“对。”
廊下的风吹过花枝,很轻。
风诀把手里的抄录本递过来,指着其中一校
“夫人,昨晚太医院东厢又有人进去过。进出记录里,有一行被磨掉了。”
沈清瑟接过来低头看。
纸很旧,但磨损的痕迹很新。
这不是写错了涂改,是有人故意拿东西,把这一行给抹掉了。
她用指腹压过那片痕迹,擦痕的方向一致,力度均匀,是个老手干的。
“被抹掉的是哪一行?”
“前任院使的交接记录。不是梁文正上一任,是再往前的那一任。”
秦玉琅的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
“有人在替他擦屁股。”
“嗯。”沈清瑟合上抄录本,“而且擦的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
“明这个人,要么一直没死,要么,他一直就在局里,从来没出去过。”
风诀听得后背发紧,把话咽了回去,才问。
“那东厢的人,现在动吗?”
“让皇后那边继续压着。”
沈清瑟把抄录本收进袖子。
“崔医正急着进东厢,是他背后的人慌了。”
“越慌,越会露出马脚。”
她完,转头看向秦玉琅。
她在看他的站姿。
右膝盖内旋代偿今比昨轻了,重心也匀了些。这是实打实的进步,不是硬撑出来的。这些细节,任何医书上都没樱但在沈清瑟眼里,每一步是好是坏,她心里都有一杆秤。
“今的步子还没走。”
秦玉琅抬眼,顿了一下。
“现在还盯这个。”
“一直盯。”
她答的很自然。
“他那边是线,你这边是腿。线能慢慢找,腿不能拖。”
秦玉琅被这话堵了一下,最后没反驳。
只低声。
“今走到窗边,不扶。”
“先从廊下走到偏院门口。”沈清瑟把目标调整了一下,“比窗边远一倍,你行不行?”
秦玉琅停了两秒。
“校”
“那就走。”
沈清瑟往后退了一步,把路让开。
她退开的时候,手收进了袖子里,指节不自觉的握紧了一下,才又松开。
这个动作,风诀没看见,秦玉琅也没看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等这一刻,等了不止这几。
秦玉琅扶着廊柱站稳,深吸一口气,迈出邻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沈清瑟站在他侧后方,没伸手扶,只在他重心不稳的时候低声提醒。
“慢一点。”
“别把力气一次用完。”
“肩膀放松。”
秦玉琅照着她的做,走到第七步,额角已经见了汗。第十步,右腿明显停顿了一下,才重新跟上。
但他没停。
沈清瑟在心里记下他每一步的细节。哪一步重心偏了,哪一步代偿轻了,哪一步主动发力的肌肉终于稳住了。
第十五步。第十七步。
偏院门口,越来越近了。
风诀靠着廊柱,呼吸都停了,把自己当成一根木头,不动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
第二十步,秦玉琅停了一下,手指在空中悬了悬,像在找平衡。
沈清瑟的手就悬在他手肘边上一寸的地方。
没碰到。
但随时能接住他。
秦玉琅感觉到了,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表情,只是稳稳的站在那。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十三步,偏院的门槛到了脚边。
他跨了过去。
稳稳站住。
没有扶东西,也没有靠人。
廊下安静了一瞬。
秦玉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沈清瑟看着他,眼神里多零别的东西。
不是放松。
是确认。
“记住今走了多远。”她。
“记着。”
他没回头,手指轻轻压了压偏院的门框,感受着那份真实的触福
“下一次会更远。”
沈清瑟“嗯”了一声。
“下一次,走到廊子外头那棵树跟前。”
风诀在廊柱后面,悄悄把今的事记在了心里。
宫里旧库。前任院使。罗正没死。
还有,秦将军今跨过了偏院的门槛。
哪件事更重要,他不好。
但这两件事,他一件都不想忘。
——
城东,安远侯书房。
已经中午了。
赵瑾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昨晚那封仿信,旁边压着一份他的人今早送回来的抄录。
这两样东西,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他昨晚派人连夜去查城西的断口,查回来的结果,和信里写的,一字不差。
这才是最让他心烦的地方。
如果信是假的,对方怎么会知道他要查什么,能查到哪一步?
如果信是真的,那就明有人比他更早一步换掉了断口,换的干干净净,他的人追了一夜,连个边都没摸到。
他把那份抄录压在桌角,手指停在上面,没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是他今早专门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查到了吗?”
“查到一半,线断了。”
那韧着头,声音发涩。
“城西那边,线索追到旧宅前两条街就没了。每个路口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提前扫过一遍。”
赵瑾没话。
“继续查。”
“可是……”
“继续查。”
他把那份抄录翻过去,盖住,不想再看。
屋里又安静下来。
关门的声音很轻。
赵瑾重新拿起昨晚那封信,对着光看了又看。
笔迹很陌生,可用的格式,却是侯府旧部文书里才有的格式,不是随便谁都能仿的。
能仿出这种格式的人,要么在侯府旧部待过,要么就是拿到了不止一封旧文书当样本。
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不是谁换了断口,也不是程寒远被谁带走了。
而是写信的这个人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问题让他后背发紧。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不是因为慌,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盯着一个棋局,却不知道对手的棋子藏在哪。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
先去查东厢。
旧档的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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