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赵瑾,终于动了
刚蒙蒙亮,风诀就把消息送进了将军府。
他站在廊下,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才压着声音开口。
“安远侯府那边摆了席,赵瑾亲自去的,是宴请旧部,稳一稳人心。”
沈清瑟正在分药,把一包药粉倒进瓷盏。
这是给程寒远配今的护心药。昨晚程寒远睡得还算安稳,但凌晨心跳乱了一下,她半夜起来看过,又重新调了药的剂量。附子的量减了半钱,换成丹参补上活血的用处。
这法子是她琢磨出来的,用草药代替现代的药,剂量全凭手感,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听到赵瑾的名字,沈清瑟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很轻的“嗯”了一声。
“他总算坐不住了。”
秦玉琅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张旧图,听见这话抬了抬眼。
“赵瑾一动,德妃那边就该跟着动了。”
“对。”
沈清瑟盖上瓷盏,转头看向秦玉琅。
“他晚了三。梁文正倒的太快,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这是在看风向。等他看明白了,我手里的线早就又多了一截。”
风诀站在一旁,没忍住插了一句。
“夫人,您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出来?”
沈清瑟没抬头,把一封折好的信推到桌子中间。
“因为我知道他怕什么。赵瑾怕的,就是他手里的那条线,真的断在自己这儿。”
风诀低头看着那封信,封口是新的,没拆过。
“这是?”
“仿信。”
沈清瑟得很轻。
“早就写好了,就等他宴请旧部的时候送进去。”
秦玉琅看着那封信,目光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梁文正还没被关起来的时候。”
沈清瑟又抽出一张纸,摊开。
“赵瑾这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一出事,先稳住自己人,再给自己找后路。宴请旧部是他要做的第一步。这封信,就要在他觉着刚稳住人心的时候送进去。那时候他心里刚松快,最容易上钩。”
风诀咽了口唾沫。
“夫人,您这步棋也算得太早了。”
“不早。”
沈清瑟的语气很淡。
“从我知道他会踩着侯府旧部冒头开始,这步棋就已经在等着他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秦玉琅没再话,把图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图上,赵瑾的名字被单独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德妃。梁文正。玉春坊。太医院东厢几个地方。
“他现在出来,是想稳住旧部,也想看看还有谁能跟他站在一起。”
“没错。”
沈清瑟站起身,走到桌边,抬手在赵瑾那个圈旁边点零。
“他不知道,他每稳一次人心,我就能多摸到一层底。赵瑾以为这是他的场子,其实这是我给他留的门。”
风诀听着,后背有点发紧。
“那信要怎么送?”
“走旧线,别从侯府正门过。把信混进旧部往来的文书里,等宴席快散的时候再送。他那时候人最松懈,也最容易相信。”
风诀接过信,刚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送信前,先看清楚席上有没有安远侯府之外的客人,特别是德妃宫里的人。只要有,送信的时辰就往后推一刻。”
风诀应下,快步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秦玉琅和沈清瑟两个人。
窗外有风吹过,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秦玉琅低头看着图纸,过了一会才开口。
“他比你预料的晚了三。”
“嗯。”
沈清瑟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文正倒的早,皇后那边动手也快,整件事的节奏都乱了。赵瑾夹在中间,不敢冒头,又不能装没事,只能多拖了三。”
秦玉琅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把他看透了。”
“赵瑾这人,做什么都带着股自以为是。”
沈清瑟嘴角扯了扯。
“他以为自己在收尾,其实只是刚开始露怯。”
秦玉琅的指尖落在图纸边缘,轻轻压着,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这信送出去,他会先查什么。”
“查谁断了程寒远那条线。查城西。查太医院东厢的旧档案有没有人动过。最后,他才会查到自己头上。”
沈清瑟得很稳。
“他会以为,程寒远的线断了,代表我们手里的东西不够,会先松口气。然后他会发现,断口是假的,信也是假的,那口气就得重新提回去。到那时候,他才会真的着急。”
秦玉琅看着她,好半才。
“你连他什么时候会急都算好了。”
“不算好,怎么拿住他。他这种人,不把他逼急了,是不会把后面的人吐出来的。”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秦玉琅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今要去沈府?”
“去一趟。沈文渊那边,铺子的事也该往前推一推了。”
“我陪你。”
“你今不用陪我。”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直接。
“你在府里练腿,从书房走到偏院,走两趟。我回来检查。”
秦玉琅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但没有反驳。
沈清瑟走到他旁边,俯身帮他按了按膝盖旁边的筋络。
手指按下去,她心里就有数了。昨内侧韧带还有点紧,今松了不少。热敷有效果,他也听话,昨晚没有偷偷加练。
“你昨晚没乱来。”她得很肯定。
“知道你会查。”
秦玉琅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不清的无奈。
沈清瑟把手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今少练一组,下午再补上。先把站稳练好。”
秦玉琅看着她近在眼前的手,过了一会,才低声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一直把我当病人看。”
“你本来就是。”
她答得很快,顺手把他的披风角压平整。
“还是不太听话的那种。”
秦玉琅一下没接上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起一角,又轻轻落了回去。
——
没过多久,风诀就回来了,脚步比出去的时候还要快。
“夫人,信送出去了。旧部那边没出问题。”
他顿了顿,又。
“赵瑾的席上,果然有德妃宫里的人,属下照您的,晚了一刻才让人送进去。”
沈清瑟抬头。
“他收到信了?”
“收到了。那边的人,赵瑾看完信脸色就变了,但很快就压下去了。他让人把酒席散了,还亲自送了客。”
沈清瑟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越是装得镇定,心里就越有鬼。”
风诀忍不住问。
“那接下来呢?”
“等他去查那个断口。等他查到一半,我们再把别的线索扔过去。崔医正。东厢的旧档案。供药的路子。还有城西那边。一条一条的贴上去,让他明白,自己是在往网里钻,不是在补网。”
风诀听得心里发紧,拱了拱手,转身要退,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响。
一个厮站在院门口,低头通报。
“夫人,沈府来人了,二姑娘院里昨晚又闹了一场,早上还摔了茶盏。”
沈清瑟眼神动了动。
“继续盯着,别管,让她闹。”
厮退下了。
秦玉琅看着她,低声。
“她越急,就越会往外找出路。”
“嗯。”
沈清瑟拿起桌上的药包,塞进袖子里。
“今这步先到这。赵瑾动了,就看他会不会去查东厢。他要是查,就明他慌了。要是不查,就明背后有人帮他压着。”
“不管哪一种,对我们都不是坏事。”
秦玉琅看着她,停顿片刻,忽然问。
“那你呢,你现在不慌吗。”
沈清瑟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她眼底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慌什么。”
她。
“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他出来了,我就有办法让他回不去。”
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廊下的风吹起来,把她的衣角吹起一个的角。
——
秦玉琅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得很稳。
比上个月稳。
也比上周稳。
手边没有拐杖,只有一根廊柱,他手指轻轻压在上面,感受着自己的重心。
风诀从旁边绕过去,没出声。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话。
——
沈府,书房。
沈清瑟进门时,沈文渊正坐在桌案边,手里捏着一个茶杯,但茶水没动,只是盯着桌面发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神情僵了一下,才放下茶杯。
“来了。”
“来了。”
沈清瑟在对面坐下,不等他绕圈子,直接开了口。
“父亲上次,让我来谈。我来了。”
沈文渊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
“铺子的事。”
“对。”
“那是我娘的嫁妆铺子,不属于沈家公产。”沈清瑟声音很平,“这几年被人借着管,我没什么。现在我想拿回来,请父亲给个准话。”
沈文渊沉默了一会,才。
“账目还没理清,现在交割……”
“账我已经理过了。”沈清瑟把一份抄录推过去,“哪年哪月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谁经的手。钱去了哪里。都在上面。父亲要是不放心,可以再查一遍。”
沈文渊低头看了两行,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这份抄录,比他手里的那本账册还要详细。
“清瑟。”他放下纸,抬眼看她,声音压低了些,“你现在手里的,不止是铺子的账吧。”
“不止。”沈清瑟直接应了,“但今我只谈铺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廊下的风,吹得挂灯轻轻晃了一下。
沈文渊最后把那份抄录折好,推了回去。
“铺子,给你。”
他顿了顿,才接着。
“账上要是有亏空,沈府补上。”
沈清瑟把抄录收回袖中,站起身。
“多谢父亲。”
她完,没多留,转身出了书房。
走廊上,风吹得树梢抖动,落下几片叶子。
出了沈府二门,往马车那边走的时候,她步子慢了一下。
就慢了那么一步。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指节悄悄地攥紧,又重新松开。
母亲的东西,总算拿回来一件了。
——
傍晚,风诀在将军府门口等她。
他的神情比早上要紧绷。
“夫人,有消息。”
“。”
“沈清婉今出府了两趟。上午去了绸缎铺。下午绕了远路往城郊方向去了。她没进去,在路口站了会儿就回来了。”
沈清瑟下了马车,没立刻话。
她往里走了两步,才开口。
“城郊哪个方向。”
“北边。”
北边。
她在脑子里把几个地方对了一下。
上次沈清婉出府,走的也是北边,去了那座破庙。
“今没进去,明那边没人接她。”她低声,“或者接头的人换霖方。”
风诀点头,压着声音问。
“那要不要让人跟近点?”
“不用近,远远盯着就校”
沈清瑟把药箱换了只手,往偏院走。
“她今没接着人,心里会更急。她越急,下一次出去走的路就越乱。”
“路越乱,我们越容易看清她在找谁。”
风诀在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一遍,才应声退下。
——
偏院里,程寒远还在睡。
沈清瑟先搭了脉,又去看了他脖子上的伤口。
脉象比上午稳了些,伤口也没发炎的迹象。
她把今的药方最后调了一遍,附子的量没变,丹参又加了半钱,把今晚要用的护心针法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等全都收拾好,已经彻底黑了。
她出偏院的时候,秦玉琅正站在廊下。
不是在等她,是在走路。
他今已经走过一轮了,现在又在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间距也比上午匀称。他是在用腿走路,不再是靠力气硬撑。
沈清瑟站在廊角,看了两秒。
他没发现。
直到走到廊子尽头转过身,才看见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的脚步没停。
“你回来了。”
“嗯。”
沈清瑟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低声把今沈府的事了几句。
秦玉琅听完,沉默片刻。
“他给了。”
“给了。”
“那明他心里有数,知道这时候不该再拖。”
“对。”
沈清瑟把手搭到他膝盖旁边,轻轻按了按。
筋络的力道比昨均匀,热敷有用,今的训练量也正好。
她收回手,没多。
秦玉琅看着她,过了一会,他没话,手指在廊柱上轻轻扣了一下,弯腰把沈清瑟放在栏杆上的药箱提起来,递给她。
就这么个动作,一句话也没樱
沈清瑟接过,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重新站直,看着廊外的夜色。
风把廊下的灯火压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长廊被照得通亮。
——
城东,安远侯书房。
客人已经散光了,廊下的脚步声也彻底没了。
赵瑾站在书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放回桌上,手指压着信纸的边角,没马上动。
他刚才在酒席上把情绪藏得很好,送客时还拍了几个旧部的肩膀,了几句宽慰话,脸上一点破绽都没露。
可这封信。
他又把信拿了起来。
城西那边的线断了——这他知道,废寺烧了之后他就知道了。可信上的,不是线断了那么简单,是断口有问题。来路,接应的人,中间传话的,都对不上。有人把这条线从中间剪开,又接了一截假的进去。
他派人去查了。
查回来的结果,跟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赵瑾把信放下,手指停在桌上。
他今摆酒宴请旧部,是想稳人心,也想看看谁的眼神不对劲。这是他出事后的老习惯了,多少年都是这么做的。
可他今把席上扫了一圈,每个人都挺正常。
正常过了头。
他坐下来,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如果这信是真的,明有人比他更早地换掉了那截断口,而且换得非常干净,干净到他的人查了半才摸到一点边。
可如果这信是假的,那明有人算准了他今会宴请旧部,算准了他那时候最放松,专门挑这个时机把一封假信递进来。
两个可能,没一个是他想看到的。
赵瑾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一直没搞清楚,废寺那一夜的火,到底是谁点的。
他原以为是自己这边收拾尾巴的人。
可程寒远没死在废寺里。
那个人,到底在哪。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赵瑾把那封信慢慢折起来,手指在折痕上用力压了两下,才收进袖子里。
他后背不知何时泛起一阵寒意。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个看不见的人,已经在他前头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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