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沈清瑟巧辨伪档,设局东厢
刚蒙蒙亮,风诀就带着消息进了将军府。
他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
“东厢昨晚换人了。”
“梁文正一被压下去,里面的人没亮就换了两个太医,还塞进去一个内侍。”
沈清瑟正给程寒远换药,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程寒远的脉象比昨晚稳了些,但这个“稳”字,现在用在他身上还是太勉强了。昨晚她等他睡熟后又探过一次,那脉搏又细又急,跳一下要隔好一会儿,是心力跟不上的样子,让她一晚上都没能睡踏实。
她把药布重新压好,指尖在伤口边上停了停。
伤口没发炎,算是个好消息。
“不是来救人。”她,“是来封口的。”
风诀愣了一下。
“夫人怎么知道?”
“梁文正倒了,他背后那条线上的,肯定是第一个慌的。”
沈清瑟站起身,把药包收好。
“他在东厢管了那么久的钥匙,手里的东西可不止药令。只要东厢的旧档案里有一页纸能顺藤摸瓜,那整条供药的路子就算断了。”
她顿了顿。
“换人进去不是看管,是去清理档案的。趁着梁文正被关着,赶紧把该抹掉的抹掉,该换掉的换掉。”
风诀皱起眉头,把抄录的一张名单递过去。
“属下查了昨晚进出的人。新来的崔医正,本来在太医院南边当差。另一个内侍,是德妃宫里经常走动的人。”
沈清瑟接过纸,扫了一眼,视线最后停在“崔医正”三个字上。
“他昨晚带了什么进去。”
“一个黑漆匣子。”
“出来的时候呢。”
“匣子空了。”
沈清瑟轻轻“嗯”了一声。
装药都用透气的竹盒或者陶瓮。黑漆木匣密封好,是用来装书册卷宗这类怕潮的东西的。
东西带进去了,匣子空着出来,只有一个可能:东西留在了里面,或者用别的方式带了出来。
“崔医正待了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
一个时辰,翻档案、挑拣、处理痕迹再转移,时间很够用。
她洗了手,走到书案前坐下。
秦玉琅一直坐在窗边,把那份名单看了两眼,抬头问。
“你打算查旧档案?”
“先看看,不进去查。”
沈清瑟把太医院的旧入职册摊开,翻到前几任院使的那一页。
纸页已经很旧了,边角发黄,但字迹还算清楚。
可越往后翻,就越不对劲。
有几页纸太新了,新的不像是原册里的。而且用的墨色也跟旁边的页面不一样。旁边几页的墨迹是棕黑色的,带着氧化后的沉淀福但这几页的墨迹偏黑,墨色更亮,明写上去没多少年。
新墨色黑,旧墨发棕,这道理古人不懂。
但她懂。
她把指尖轻轻压过其中一条装订线。
纸面很平整,可折痕不对。旧册子装订后,折痕因为常年翻动会变软,边缘微微外翻。但这几页的折痕太死了,是新折的,虽然被人刻意压平过,但仔细摸上去,压的方向和旁边页面是反的。
“有几页被换掉了。”
秦玉琅眉头一紧。
“有人动过档案。”
“不止动过。”
沈清瑟的指尖停在那块痕迹上。
“这页纸的纹路和前后几页都不一样,是后来补进去的。而且墨色更新,有人特意把它做旧,但手法不对,折痕的方向都弄反了。”
她抬眼看向秦玉琅。
“能做到这一步,明对方准备的很早。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预备着有这么一了。”
秦玉琅听完,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这么,东厢那边不光是换人,连档案都在换。”
“对。”
沈清瑟把旧册合上。
“梁文正被抓,他们已经失了先手。这种时候还敢动册子,只明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心里清楚,真正能咬死饶,不是梁文正,是旧档案里那几页来不及销毁的东西。”
风诀在旁边听着,低声问:“那现在去东厢吗?”
“不去。”
她回答得很快。
“现在过去,他们会立刻把所有东西都藏起来。我要看的,不是他们想藏什么,而是他们最先动手藏哪一页——那一页,才是要命的东西。”
风诀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现在已经摸清了这位夫饶脾气,她的越少,就明后面的事越不能。
正在这时,门外来了个内侍,自称是皇后宫里的人,请秦夫人午后入宫一趟。
沈清瑟看了风诀一眼。
风诀立刻会意。
“又是头疼?”
内侍低着头,态度恭顺得很。
“娘娘昨夜没睡好,今想请夫人过去瞧瞧。”
沈清瑟没拆穿,只了一句。
“告诉娘娘,午后就过去。”
内侍退下后,秦玉琅先开了口。
“她也知道东厢换人了。”
“她要是不知道,那才奇怪。”
沈清瑟把旧册收好,站起身。
“东厢这条线,皇后和我们都在盯着。她出手快,我们查的深,各取所需。”
“互相利用。”秦玉琅接了一句。
“对。”
沈清瑟往外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今没坐轮椅,扶着窗框站着。
站姿比昨好了一些,身体往左边偏的幅度了,明右腿的力气在恢复。这是她每次看他时都会默默记下的事,比记程寒远的脉象还仔细。
“你右膝今比昨好。”她。
秦玉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看了这么多了。”
沈清瑟把药箱挎上肩。
“下午出门前,你先走一段。从书房走到偏院,不扶墙,走完再吃饭。”
秦玉琅抬眼。
“这是医嘱?”
“是。”
她转身出了门。
——
午后入宫,皇后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桌案上摆着一卷太医院的旧名册,旁边压着两盏热茶。
皇后今穿的很素净,眉眼也清淡,但沈清瑟一进门就知道她心情不怎么样。
“东厢换人了。”
皇后先开口,语气很肯定。
沈清瑟坐下,点零头。
“昨夜刚换的。崔医正接手了旧档案,德妃宫里的人也进了东厢。”
皇后用指尖轻轻压着茶盖,转了一圈。
“他们怕了。”
“怕的不是梁文正。”
沈清瑟的目光落在那卷旧名册上。
“是梁文正手里的东西,已经露出了个角。”
皇后沉默片刻,才开口。
“本宫昨晚让人翻了太医院的旧册子,前任院使那一页,果然被人换过。”
沈清瑟抬眼。
“补的像吗?”
“像。”
皇后,“要不是本宫让人一页一页对着墨色深浅看,差点就看不出来。”
沈清瑟指尖点在名册边缘。
“墨色是一处,折痕是另一处。两样都对不上,才能肯定是换过的。”
皇后看着她:“你还懂这个?”
“略知一二。”
沈清瑟没多解释。
她总不能,这是她上辈子在法医课上学的东西。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才继续。
“补页的人手法很细,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就对了。”
沈清瑟,“太医院里,早就有人知道这旧档案早晚会被翻出来。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把那页纸拿走。”
皇后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先让他们以为,东厢已经稳住了。”
沈清瑟答得很快。
“东厢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药令的旧痕迹被查出来,二是前任院使的名字,被从旧库里翻出来。只要他们觉得我们没盯上旧册子,就一定会自己再伸一次手。”
皇后端起茶盏,看了她一眼。
“你想钓鱼。”
“对。”
“钓崔医正,或者他背后那个人。”
皇后听完,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喝了口茶。过了一会儿才。
“本宫可以帮你压着东厢那边。但你得给本宫一个准话。”
“什么准话?”
“这条线,最后会通到哪里。”
沈清瑟看着她,眼神没有回避。
“德妃,安远侯府,还有宫里那个被抹掉名字的院使。”
皇后的指尖一顿。
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就不是事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稳稳地落在沈清瑟脸上。
“本宫知道了。东厢那边,本宫会让人盯死。谁进谁出,本宫都会知道。”
沈清瑟起身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
“不必谢。”
皇后的声音很平。
“本宫也想知道,梁文正倒了之后,后面到底还埋了多少人。”
——
出宫时,色已经偏西。
风比上午凉了些,吹得人衣角摆动。
秦玉琅在宫门外等她。
他今没坐轮椅,站在马车旁边,手扶着车辕,身形比进宫前又稳了些。
沈清瑟走近时,先看他的站姿。
右膝盖内旋的幅度又零,这点变化,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这明他下午真的照着她的话去练了,而且练对了。
“走了多远?”
秦玉琅看了她一眼。
“书房到偏院,走了两趟。”
沈清瑟上了车,没当面夸他。
只是坐下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草药递给他。
“今晚泡腿加这个,活络筋骨的。”
秦玉琅接过,收进了袖子里。
“成了?”他问的是宫里的事。
“成了一半。”
沈清瑟低声回答。
“东厢那边开始补漏,明他们急了。人一急,就会出错。”
秦玉琅点点头。
“那我们就等着他们出错。”
马车慢慢往回走,车轮压过石板路,声音不响。
过了一会儿,风诀从后面跟上来,探进半张脸。
“夫人,崔医正今晚还要再去东厢,是要查旧药柜。”
沈清瑟抬眼。
“带了什么人?”
“没。”
“盯住,别惊动他们。”
风诀应声退下,车帘重新落好。
秦玉琅看着她。
“你今晚不去东厢外面守着?”
“不去。”
沈清瑟把袖口理平。
“让他们自己动。他们越急,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我们去守着,反而让他们不敢动了。”
秦玉琅沉默了一下,才。
“你像是在下棋。”
沈清瑟抬头,眼里没什么波澜。
“不是像,本来就是。”
车轮继续向前。
身后的宫墙越来越远。
东厢那扇门,今晚还会再开一次。
但下一个进去的人,是崔医正。
不是她。
她要等的,是崔医正把东西送到哪里去。
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口子。
而城东安远候府,也该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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