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破庙，快到子时了。
沈清婉从角门溜出来的时候，换了身素色的斗篷，头发乱糟糟的，被夜风吹得粘在脸上。
她没心思去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出来。
柳氏推了她一把。
推得很彻底，也很干净。
书房里那些话，她一句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目，陪房的名字，三年的细目，每一笔都得那么顺溜，好像提前背过一样。
她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想起袖子里那张纸。
上面写的是她手里仅剩的东西。
关于沈清瑟，关于将军府，关于这段时间她自己拼凑出来的一牵
她本来以为，这些足够了。
——
破庙门口，来接她的人姓马。
个子不高，长相普通，站在荒草里一点也不起眼。
沈清婉见过他两次，都是替赵瑾传话的。
她一开口，声音就有点抖。
“马管事，我有消息要传给世子。”
马管事抬了抬眼皮。
“来听听。”
沈清婉攥紧了那张纸，把自己知道的全都了出来。
沈清瑟手里有药令。
将军府在查太医院。
程寒远还活着，被将军府的人带走了。
秦玉琅的腿在治，已经能站起来走路了。
她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的，想让这些话听起来更有分量。
可那个马管事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就没变过。
沈清婉完了，赶紧去看他的脸。
马管事只是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还有吗。”
沈清婉一下就愣住了。
“还……沈府的账，柳氏被压住了，我知道几本漳去向，我可以帮着——”
“二姑娘。”
马管事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不重，却让沈清婉后面的话一个字也不出来了。
“你的这些，我们已经都知道了。”
沈清婉呆住了。
“都知道了？”
“药令的事，不是你第一个传回来的。”
马管事的声音很平。
“程寒远被将军府带走，当夜里就有人报了。”
“至于沈府的账目，柳氏晚上刚送来的。”
沈清婉的手指抖了一下。
“不可能。”
“她怎么也替你们……”
马管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手指上，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你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只剩下些边角料了。”
“这种东西，换不来位置。”
沈清婉的喉咙发紧，不出话。
“那我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马管事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你应该问世子，不该问我。”
沈清婉猛地抬头。
“那我去见世子。”
“让我见他一面。”
“世子不见你。”
马管事头也没回。
“他了，这时候找上门的人，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添乱的。”
沈清婉僵在原地。
脚底下是一地冻硬的泥，那股冷意顺着鞋底，一路钻进骨头里。
——
安远侯府门外，她站了很久。
门房一开始还客气地了两句，后来干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了。
“世子不见客。”
“我是沈府二姑娘。”
“世子了，不见。”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脚冰凉。
门口那两头石狮子，看着也格外冷硬。
她这才真的明白了，赵瑾当初的那些话，就真的只是而已。
“你先稳着，等我腾出手。”
现在他的手是腾出来了。
却不是给她用的。
沈清婉转身就走。
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哭干了。
——
德妃的宫门外，沈清婉跪了快一个时辰。
石阶冰冷，膝盖早就麻木的没了知觉。
宫人们来来回回地走，没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消息，在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
一定要够用。
这次一定要够用。
终于有人出来了。
一个不认识的宫女，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不低。
“娘娘问，你带了什么来。”
沈清婉吸了口气，把嗓子里的沙哑压下去。
“沈清瑟在查太医院的药路。”
“她手里有牵扯到安远侯府的旧证据。”
“秦玉琅的腿快好了，他一旦能站起来，将军府就有了真正的底气。”
“臣女还能回沈府，沈清瑟的一举一动，臣女都能送出来。”
宫女安静的看了她片刻，转身进去了。
沈清婉把手指贴在冰冷的石板上，等着。
过了很久，殿门开了一条缝。
宫女回来了，侧身让开位置。
“进去吧。”
沈清婉从地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了回去。
她扶着台阶的边沿，慢慢站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里比外面暖和，但那股暖意却不像是给饶。
香炉里飘着一股细细的冷香。
她跪在大殿中央，不敢抬头。
上面的人没有马上话。
只听见“嗑”的一声轻响，是茶盖碰到了杯沿。
“抬起头来。”
沈清婉照做了。
德妃打量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是在掂量她的用处。
“你就是沈清婉。”
“是。”
“你刚才，能回沈府盯着沈清瑟。”
“是。”
“她有什么动静，你都能送出来。”
“是。”
“那本宫问你。”
德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现在最在意什么。”
沈清婉愣住了。
沈清瑟在意的东西太多，秦玉琅的腿、药令、铺子……哪一个才是最重要的？她一时竟答不上来，脑子乱成一团。
德妃等了一会，见她没话，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
“连这个都答不上来，你你了解她。”
沈清婉的嘴唇抖了抖。
“娘娘，臣女——”
德妃没等她解释。
“不用了。”
“你今来这里，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用处。”
“是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沈清婉的脸瞬间白了。
“你知道你是什么处境，本宫也知道。”
德妃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所以本宫才见了你。”
“这种处境的人，好用。”
沈清婉不明白。
德妃也没有解释。
“你不是来投靠本宫的。”
“你是来被本宫用的。”
“能用多久，看你自己。”
沈清婉跪在殿中，手指慢慢地收紧。
她心里清楚，答应了就是一条不归路。
可今若不答应，她连条路都没有了。
她低下了头。
“臣女明白。”
德妃没再什么，抬了抬手，让她退下。
——
将军府，丑时。
风诀进来时，沈清瑟正在看一张旧图。
桌上还放着今晚程寒远新配的药，她一边等消息，一边提前分好明的用量。
“夫人，消息回来了。”
“沈清婉，先去了城郊破庙，见了安远侯府的联络人。”
“然后去了侯府门外，没进去。”
“最后进谅妃宫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风诀顿了顿。
“出来的时候，没哭。”
沈清瑟听完，把手边的药包放下。
秦玉琅坐在一旁，低声地问。
“被收下了？”
“被收下了。”
沈清瑟的声音很平。
“但不是当客人。”
“德妃现在收人，看的是处境。”
她指尖在旧图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比谁都好使唤。”
秦玉琅沉默了片刻。
“她会被当成刀来使。”
“对。”
沈清瑟脸上没什么同情。
“但她送出去的消息，有真有假。”
“德妃不一定分得清。”
秦玉琅抬起眼。
“你打算喂她假消息。”
沈清瑟笑了笑，没接话。
“要看德妃接下来怎么用她了。”
她把旧图折起来，站起身。
“梁文正被禁，药令在我们手里。”
“德妃现在最慌的，是太医院那边有没有人替梁文正善后。”
风诀一愣。
“善后？”
“梁文正被抓之前，肯定安排了后手。”
沈清瑟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一早，让人盯紧太医院东厢。”
“什么人进去，什么人出来，全都给我记清楚了。”
“是。”
风诀应声退了出去。
沈清瑟在偏院外头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火。
她今晚还没去看程寒远。
走进偏院，她先去把脉。
脉象是稳了些，但她心里一点没放松。最凶险的关口是过去了，可病根还在。他那颗被损赡心，全靠自己硬撑着，一个不慎，随时可能再次垮掉。
她脑子里有无数后世的法子，可眼下手里只有一堆草药。
沈清瑟重新调整了药方，减了附子的用量，换了些温和护心的药材，又加了一味丹参。活血，总比直接用猛药稳妥。
每次在古代开方子，她都会在脑子里用后世的道理过一遍，再用手头的药材去实现。
这件事没人知道。
也不需要有人知道。
她替程寒远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秦玉琅站在廊下，今没有坐轮椅，手扶着廊柱，在等她出来。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比刚进府那几清醒了不少。
沈清瑟走近，先看他的站姿。
她一眼就看出，他站着的时候，右腿还是不自觉的往里撇，明腿上的力气还不够。不过，比昨站得稳了，重心正了些。
这是实打实的进步，不是硬撑的。
“程寒远今晚安稳，”她，“你别老过来探头探脑。”
秦玉琅没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沈清瑟拿出新药方，让人去抓药。
“你今走了几步。”
“忘了。”
“忘了就是走得少。”
她扶着秦玉琅进了正屋，让他坐下，然后去看他膝盖侧面的筋络。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膝盖内侧的韧带今比昨绷得紧，明他练的时候逞强了，有一下用力过猛。
“今是不是一口气走得太急了。”
秦玉琅顿了一下。
“就一段路。”
“以为没人看见？”
他没接这话。
沈清瑟把手收回来。
“明不加量。再练两稳定的，比今多走两步就校”
秦玉琅低着头，平静地问。
“你管我，是因为我是你的人，还是因为我是你的病人。”
沈清瑟想了一下。
“都樱”
她去拿了件披风，顺手搭到他肩上。
“今晚睡前泡腿，水温不能太烫，泡到膝盖以下，感觉筋络松开了再停。”
秦玉琅没动，看着她忙来忙去。
过了一会，他才低声开口。
“你还没吃东西。”
沈清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等你腿养好了，你去厨房给我做。”
秦玉琅一顿。
“我不会。”
“那就学。”
廊下的风吹过，把灯火晃了一下。
旧图还压在桌边，上面多了一个新名字。
德妃。
而在赵瑾那个名字旁边，已经画满了各种圈圈点点。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灯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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