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今儿醒得特别早。
府里没什么喜事，只是内宅的库房要换几盏灯。
沈清瑟从偏院出来，正好撞见林嬷嬷站在库房门口。她提着两盏新灯笼，正指挥着丫鬟把旧的撤下来，自己则动手拨弄着灯芯。
她的动作很稳，一看就不是头一次干这活。
林嬷嬷把里头一盏灯的灯芯剪短了一截。
火苗矮了下去，库房里顿时暗了不少。
沈清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着急进去，她看了眼那盏灯的位置。
在库房最里面，正对着后花园。
——
“嬷嬷在忙什么？”
沈清瑟声音不大，人已经迈进了库房。
林嬷嬷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开口回话。
“库房里潮气重，灯点久了，烟熏火燎的，容易熏坏纸张。今儿正好要核对旧账，老奴怕烟灰掉册子上，就先把灯芯剪短些。”
这话得很周全。
沈清瑟只扫了眼桌上的账册，就明白了，林嬷嬷动了手脚。
账目没改，是账册的封皮换了。
里面的页数和年份都对得上，可第一页的折角，摸着比旁边的纸页要硬，是新压出来的痕迹。
新折的痕迹手感僵硬，是刻意压的。旧折痕摸上去服帖柔软，是纸张翻的久了，纤维都松了。这是她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本事，不用工具，两根手指就能分出新旧。
“要核对哪几本？”她问。
“都是些旧账。”林嬷嬷回答得很平静，“夫人母亲当年留下的陪嫁铺子账，还有将军府这几年的外账，老奴都按年份分好了。”
沈清瑟点点头，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第一眼看去，确实是寻常旧账。
可翻到第三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问题出在墨上。
这页的墨色很黑，甚至有点发亮。旁边几页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棕，是铁质氧化后沉下来的颜色。她懂这个，墨水里的铁放久了会氧化，颜色就从黑变棕黄。新墨是黑的，旧墨发棕。
这一页，是后来补写的。
古人不懂这套化学原理，沈清瑟懂。
“嬷嬷辛苦了。”她把账册合上，随口提起，“我母亲从前那间香料铺子，账上是不是有一笔常年不走明漳采买？”
林嬷嬷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是有这么回事。”她很快就回道，“老夫人从前讲究，香料得分批进，不肯一次买太多，怕走了味道。后来铺子换人管，这规矩也就没了。”
沈清瑟就这么看着她，等下文。
林嬷嬷又低声补了一句。
“有些老规矩，底下的人未必还记得。”
沈清瑟听懂了。
这不是解释，是提醒。
她没再追问，把账册放回原处，最后像是随口一问。
“库房这几盏灯，昨晚换过吗？”
“没樱”林嬷嬷答得很快，“老奴昨晚睡得早。”
沈清瑟“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库房。
——
风诀在廊外候着，见沈清瑟出来，立刻跟上，压着嗓子问。
“要不要现在去查那几本账？”
“不查。”
“为什么？”
“我一查，她就知道我发现了。”
沈清瑟往前走了两步。
“现在不是翻漳时候，得等她再动一次。”
风诀愣了一下。
“她还会动？”
“今晚就会。”
沈清瑟回头看了一眼后花园的方向。
“昨晚派人盯过她吗？”
“没樱”风诀低声，“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今晚盯紧。”她，“她去了哪，做了什么，带了什么东西，全部记下来。”
“别让她发现有人跟着。”
风诀立刻应下，快步去安排了。
——
午后，秦玉琅在廊下练习走路。
他今比昨走得稳，从书房到偏院门口，来回走了两趟，一次都没扶墙。
沈清瑟就站在廊角，把他每一步落脚的细节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秦玉琅走路。第七步，右膝盖借力轻了些。第十一步，重心偏了一下，但他自己很快就调整了回来。
这是好兆头，他受损的经脉正在恢复。
这套评估法子，古代医书里找不到，却很有效。
秦玉琅走完最后几步，在偏院门口站定，一转头就看见了她。
“你在这里多久了？”
“足够了。”
沈清瑟走过去，弯腰按了按他的膝盖侧面。
今的筋络张力比昨均匀，热敷见效了。
“右膝盖的代偿又轻零。”她，“昨让你少练一组，你照做了。”
秦玉琅站稳了，低头看着她的手。
“我听了，是因为医嘱有道理。”
沈清瑟把手收了回来。
“结果一样。”
秦玉琅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
“林嬷嬷的事，你查出什么了？”
“她在替人引路。”沈清瑟直接，“替谁照路，还不确定。”
“是我们这边的人，还是他们那边的？”
“现在不好。”
她走到栏杆边停下。
后花园的方向更暗了。那盏被剪短灯芯的灯，光从几棵树后透出来，只照亮了佛堂的一个角落。
秦玉琅跟上来，声音压低了些：“她是府里的老人，从我母亲进门就跟着，一直在等机会把什么东西传出来。”
沈清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可能。
老将军的旧部，在北境旧案后死的死，藏的藏。梁文正管着药令，罗正没死，太医院的旧档案又被人抹掉，这几条线都指向一件事——旧案没结束，是被人强行压着。
林嬷嬷在将军府待了十几年，如果真是老将军那边的人，手里捏着的恐怕不只是账本。
“有这个可能。”她，“但在确认之前，先当她是外人。”
秦玉琅点零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样做最稳妥。
——
入夜后，风诀带着消息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林嬷嬷今晚动了。”
“去了哪里？”
“后花园，佛堂门外。”
沈清瑟放下手里的药方。
“带了什么？”
“一个油纸包。”风诀把抄录的记录递过来，“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一直没进去，把那个包放在门边的石阶上就走了。”
“包里是什么？”
“还没查清，外面的人不敢惊动她。”
沈清瑟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进出的时辰记得很清楚。
她没话，起身，径直往后花园走去。
夜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停。
佛堂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很淡的香气。
沈清瑟在门口停下，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先是旧香灰的味道。
然后，是一种夹杂在香气里的淡药味。
她闭上眼，在记忆里搜寻这种气味。
苦。
带着植物碱特有的发干感觉。
是寒栖叶。
她在废寺的晚上闻到过。
在玉春坊的后仓也闻到过。
这里，居然也樱
这不是新放进去的味道。新药味会更冲，浮在表面。现在这味道沉下来了，明药味在佛堂里积了好几。
她没有再往前。
那只油纸包还安安静静地放在石阶上，被夜风吹了一下，动都没动。
沈清瑟就站在廊角，没有去拿的意思。
风诀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
“要把包拿过来看看吗？”
“不拿。”
“林嬷嬷把包放这儿，是等人来取。”她，“那个人今晚没来，但迟早会来的。”
“等他来取的时候，我们才能知道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
风诀点头，没再多问。
——
回到正屋，秦玉琅正靠着软垫坐着。桌上压着今的抄录，但他没看，只是盯着灯火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眼。
沈清瑟坐下，把今晚看到的事了一遍。
秦玉琅听完，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有寒栖叶的味道。”
“嗯。”
“不是今晚放进去的，是积了几的气味。”
“也就是，这个地方以前就有人用过。”
“对。”
秦玉琅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废寺。玉春坊。将军府的佛堂。”
“三个地方，同一种药味。”
“这条线，从来就没断过。”
沈清瑟看着他，点零头。
“只是换了个地方藏着。”
窗外的风把廊灯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轻轻移动。
秦玉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林嬷嬷在将军府十几年，是老将军留下的人。她手里能有什么？”
沈清瑟想了想。
“不确定。”她，“但她的动作，不像在销毁证据。”
“销毁证据的人，动手会更干净，不会留下这么多能被看到的痕迹。”
“她换灯，换封皮，往外送油纸包，每一步都留了痕迹。”
“倒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但又不想让所有人都看见，只想让那个对的人看见。”
秦玉琅看着她。
“那个对的人，是谁？”
“还不知道。”
沈清瑟把今晚的记录压进桌角。
“等那个人来拿油纸包，就知道了。”
她起身，去取今晚的药包。
替他把泡腿用的草药分好，推到他面前。
“今晚水温不能太高，泡到膝盖以下，筋络松了就出来。”
秦玉琅接过去，看了看她，没话。
沈清瑟刚要转身，就听见他轻轻推了什么东西过来。
她低头一看。
是一只碗。
碗里有半块点心，还带着温度。
不是厨房送的，是他让人备下的，一直放在手边温着。
沈清瑟看着那只碗，一时没动。
秦玉琅已经把草药收进袖子，站起身，往里屋走去。
“吃了再看抄录。”
他背对着她，脚步没停，声音很平，像一句寻常的交代。
沈清瑟站在原地，看着他进了里屋，才慢慢把那只碗端了过来。
温的。
她在灯下坐了片刻，才重新拿起那份抄录。
林嬷嬷。油纸包。佛堂。寒栖叶。
还有一个没出现的人。
窗外的廊灯还亮着，把走廊照得通明。
佛堂那边，那只油纸包还放在石阶上。
等着它的主人。
——
城东，安远侯书房。
已经快到子时了。
赵瑾换了身便服，从太医院东厢的一个角门溜了进去。
他没走正门。
皇后的人正盯着正门，白他就发现了，换班的时辰很有规律，那规律，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皇后在告诉他，东厢是她的地盘了。
他偏要在她以为他不敢来的时候，进去看一眼。
崔医正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他进来，脸色发白，赶紧把灯芯压低了些。
“世子，这个时候来……”
“旧档。”赵瑾没让他完，“前任院使那几页，动过了吗？”
崔医正低下头。
“动过了。都换得干干净净。”
赵瑾扫了一眼那排书架，走过去，随手抽出一本，翻到中间，看了看墨色。
他不懂什么铁离子氧化，但他懂人心。
“谁进来过？”
“就皇后派来的人，还迎…崔某这边的人。”
“皇后的人翻过旧档吗？”
崔医正顿了一下。
“翻过。”
赵瑾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声音压得极低。
“她翻的是哪一页？”
崔医正的手指收紧了。
“前任院使的交接记录那一段。”
赵瑾没立刻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压了压。
皇后翻的，和他担心的，是同一页。
“换好的那页，她查出来了吗？”
“应该……没樱”
“换得很像。”
赵瑾“嗯”了一声。
他站在书架前，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窗户缝。
一言不发。
崔医正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赵瑾才开口。
“换好的这页，谁看都查不出来。”
“那沈清瑟也查不出来。”
“是。”崔医正低着头，“世子放心。”
赵瑾点零头，转身就往门口走。
在门槛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她要是查出来了，”他声音很平，“就是你手不稳。”
崔医正背后一凉。
赵瑾已经掀开帘子出去了。
廊外的夜风把灯火吹歪了一下，很快又直了回来。
他走出东厢的角门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封仿信。
断口，查法，一笔一画都和他的人查到的结果对得上。
那个人知道他会查什么。
那个人比他更清楚他的路数。
赵瑾把手压了压袖口，走进了巷子里。
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凉意。
他的后背，还是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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