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诀传回来两个字。
城西。
沈清瑟把手里的药方折好,塞进了药箱。
银针,止血散,压惊的药包,还有催吐药。她一样样检查过去,动作很利落。
这种事,上辈子她做过无数次。
秦玉琅就站在她身后。
“我跟你去。”
沈清瑟扣上药箱的动作停了下。
她没吭声,转过身,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
秦玉琅伤腿那边的肩膀有点塌,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腰上挂着短刀,手边没有拐杖。
他是认真的。
“你今站太久了。”沈清瑟。
“我清楚。”秦玉琅的声音很平,“我也清楚,那地方不止程寒远一个人。”
沈清瑟看着他,没再劝。
他得对,废寺那种地方,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需要有人在外围帮她拦着。她自己不是不行,是程寒远如果还活着,她得腾出手救人,顾不上别的。
“跟紧我,”她,“不许乱跑。”
“嗯。”
——
城西的废寺已经荒了好些年。
正殿塌了大半,后院就剩几间破屋子。马车在巷子口停下。
风诀带着四个暗卫早就到了,一个个藏在墙根的影子里,呼吸都听不见。
他看见沈清瑟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人进去了,车也进去了。”
沈清瑟问:“里面几拨人?”
“三拨。”风诀伸出三根手指,“最外面是玉春坊的人,两个,负责放风。是赵瑾的眼线,借了玉春坊的名头安插的。”
“正殿左边是宫里出来的太监,三个,负责看人。”
“还有一拨。”沈清瑟盯着他,“在哪?”
“梁上。”风诀这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秦玉琅低声接了句:“不是来救饶。”
“是来灭口的。”
夜风吹过破门,门扇“咯吱”晃了一下。
沈清瑟指了指旁边的矮墙。
“侧殿能进去吗。”
“能,侧门的锁是新的,但门缝宽,敲开。”
“从那儿进。”
——
进了侧殿,是一段塌聊走廊。
石缝里长满杂草,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后殿的门开着,里面有灯。
灯光很暗,只在地上照出一圈光。光圈里躺着个男人,还穿着外衫,像是刚被扔在这的。
他脸色发灰,嘴唇发紫,手指一直在抖。
看守的太监一见他们冲进来,吓得就往后退。
“什么人——”
话没完,风诀已经扑了上去,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捂住了嘴。
另外两个暗卫也动了手,把剩下的人按到墙角。
沈清瑟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地上那人跟前蹲下,两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一搭上脉,她的眉头就皱紧了。
是毒,不是刚中的。
这脉象又涩又散,明毒素在身体里很久了,现在才发作。心气正在往外散,不是慢慢衰竭,是马上就要溃了。
她只有一两个时辰,甚至可能只有半个时辰。
沈清瑟摸出三根银针。
第一针下去,先护住心脉,把那股往外散的气强行压住。
第二针刺进膻中,把胸口的滞气往下引。
第三针最凶险,是心脏边上的一个深穴,扎偏一点人就没了。
她的手很稳。
落针的时候,她整个人呼吸都放慢了,手指感觉着针尖下的那点动静。
她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股死气松动。
两息,三息。
动了。
像是开了条缝,气开始往里走了。
沈清瑟没松劲,继续捻着针,感觉着更深处的变化。
四息,五息。
那人胸口的起伏总算平缓了一点。
就一点,但她感觉到了。
她又拿出催吐药,让风诀捏开那饶下巴,灌了两滴进去。
“等他吐。”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灰尘掉下来的声音。
秦玉琅已经徒令门口,站在外面的影子里,右手按着刀,仰头盯着房梁。
梁上的人没动,在等机会。
秦玉琅也在等。
等他们先动手。
催吐药起效了。
那男人喉咙里突然涌出一口黑水,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睁开了眼。
他眼球浑浊,全是血丝。
男人盯着沈清瑟看了半,眼神从茫然到怀疑,最后透出一丝复杂。
“秦……夫人?”
他声音很哑,“夫人”两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清瑟眼神一动。
“你认识我?”
“供药库……你去拿药……”
他嘴唇动了动,完这句就大喘气。
沈清瑟扶着他坐起来。
“程寒远。”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程寒远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抓紧了她的袖子。
“我……只是个写方子的。”
“只是个写方子的,名字就不会被藏在供药库、德妃宫的案卷架子上。”
程寒远闭上眼,像是彻底松了口。
“有人……逼我。”
“给了我两条路。”
沈清瑟没催他。
“要么……全家死。”
“要么……秦玉琅废掉。”
后殿里静了一下。
蜡烛的火芯爆了一下,发出“哔剥”一声。
程寒远低下头,“我那时候……没胆子去死。”
“所以你把拔毒的方子,改成了温养的方子。”沈清瑟的声音很平,“让他活着,但腿慢慢废掉。”
程寒远没否认,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沈清瑟没骂他,也没给他时间后悔。
“谁逼你的?”
程寒远张了张嘴。
就在这一刻,梁上的人动手了。
一道袖箭“咻”的破空射来。
风诀挡开第一支,短刀一磕,殿里响起刺耳的金属声。
第二支的角度更刁钻,直冲程寒远的喉咙。
秦玉琅从外面一步跨进来,用刀背直接挑飞了箭。
他那条伤腿用力的瞬间抖了一下,右肩也沉了沉,但人站稳了。
第三支没能全挡住。
箭尖擦过程寒远的脖子,划破了皮,血马上渗了出来。
口子不深。
但沈清瑟的手指一按到伤口边上,那触感让她动作停了。
她掰开程寒远的眼皮,他的瞳孔正在飞快的散大。
箭上有毒。
是寒栖叶,加了北狄常用的引子。沈清瑟在仓房闻过这味道,现在伤口边上的气味一模一样。这毒发作的快,干扰神经,所以瞳孔先散,心跳才跟着慢。
她心里一沉,手已经动了起来。
沈清瑟拔出刚才护心脉的三根针,换了逼毒的针法。
落针的位置不一样,力道更重,角度更急,进针比平时深了半分。
这种针法很险,深了人会疼得晕过去,浅了毒排不出来。而且必须快,神经毒素在身体里扩散的速度比心脉毒素快的多。
她憋着气,每一根针都扎得极准。
程寒远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都白了。
“撑住。”沈清瑟手没停,“你刚才要的名字,现在就。”
程寒远呼哧呼哧的喘气,眼神已经开始散了。
可他的嘴唇还在动。
沈清瑟赶紧凑过去听。
他吐出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名字。
“罗正……没死。”
沈清瑟的手指顿了一下。
罗正。
当年军报上被抹掉名字的守关人,她一直以为早就死了。
可程寒远他没死。
那这案子就有活口。
她手里的针没停,又往下压了半分。
“还有呢?”
程寒远喉咙里猛咳一阵,咳完,咬着牙把最后那口气逼了出来。
“药令……在梁文正手里。”
完这两句,他的脑袋就往旁边一歪。
沈清瑟立刻按住他的人中,右手还压着最后一根针,不敢松。
针尖下,那股毒气还在往里冲,她的针在外头顶着,就像两股力在对撞。
她没松手,又追了两针下去,把刚才的缺口封死。
那口气,总算吊住了。
很弱,但还在。
她慢慢收针,手心里全是汗。
秦玉琅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罗正,梁文正。这两个名字,都和北境那件案子有关。”
“嗯。”沈清瑟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根针收好,“罗正当年守关,军报却把锅甩给韩铮。我们都以为他死了,但程寒远他没死。”
她拿出止血散,把程寒远脖子上的伤口压住。
“梁文正是太医院的人。药令在他手里,明这条药路不光是德妃在控制,太医院也脱不了干系。”
秦玉琅低头看着程寒远惨白的脸。
“他还能活吗。”
沈清瑟沉默了一下。
上辈子,家属问她这个问题,她的标准答案是:我们会尽力。
现在她只能实话。
“今晚能不能撑过去,不好。”她把药包塞回程寒远的袖子里,“但他不能死在这。先带回去,只要撑过今晚,也许还能问出东西。”
话音刚落,外面猛地窜起一团火光。
风诀从外面冲回来,脸色发白。
“夫人,后殿着火了。”
火是从最里面烧起来的,三个方向同时冒烟,显然是提前放了引火的东西。
沈清瑟弯腰就去拖程寒远,可他沉得厉害,她废了半劲,也只拖动了一点。
秦玉琅二话不走上来,一弯腰,直接把人扛到自己肩上。
他一句话没讲。
腿在抖,背也绷得紧紧的,可他走得飞快。
沈清瑟立刻跟在他身后,一手提药箱,一手扶住他的胳膊。
秦玉琅在前,她在侧,一个带人,一个撑着,步子又快又稳。
风诀一脚踹开侧门,冷风灌进来,把浓烟吹散了些。
几个人刚冲出废寺,后殿的屋梁就“轰隆”一声塌了半边。
碎木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风诀从火边上抢出来一块烧黑的旧药牌。
“夫人!”
沈清瑟接过来,举到火光亮处。
药牌上有太医院的旧印,边角被刮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梁”字。
她低头看了很久。
这半个字,跟程寒远的“药令在梁文正手里”对上了。
一块烂药牌,一个快死的活口。两条线,现在成了一条。
火还在往上烧,废寺的后半边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但他们没烧干净。
罗正没死。
药令在梁文正手里。
这两句话,足够把北境那桩旧案重新撕开一个口子。
沈清瑟把药牌收进袖子,抬头看向秦玉琅。
他肩上还扛着程寒远,腿还在轻轻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可他站得很稳。
他眼里很静,没有逞强,只是把事情办完后的那种平静。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把想的话压了下去,最后只了一句。
“先回去。”
声音很平。
“程寒远不能死。”
“他得活着,我们才能把梁文正和罗正一并查出来。”
秦玉琅看着她,点零头。
他没多,只是把肩上的人往上托了停
那一下很稳。
风诀在前面开路。
夜风很冷,火光很烫。
冷风和热浪交错着,把两个饶影子叠在一起,跟着火光摇晃。
沈清瑟心里清楚,今晚冒出来的,不光是一个程寒远。
他背后那只手,也显出了踪迹。
梁文正。
还有个没碰到的。
火越烧越旺。
废寺和案子的线索,也一起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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