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色已经往西边偏了。
沈清瑟靠在车壁上,把袖子里的拓印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程寒远。
三个字被压在薄纸上,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紧。
她没有马上话,只是把纸折好,重新塞回袖子里。
秦玉琅坐在对面,就那么看着她。
“看出什么了?”
“供药库不是终点。”
沈清瑟把药包放到一边。
“程寒远能把旧名字藏进德妃宫的备案架,明他不是躲在外头的人,他一直在内廷药路里走动,甚至有人专门替他留位子。”
秦玉琅的脸色沉了下来。
“德妃知道多少?”
“不一定知道全部。”
沈清瑟的声音很平。
“但她一定知道,今有人进供药库了。”
车帘外,风诀压低了声音。
“夫人,属下已经把人分出去了,宫门一线,玉春坊一线,还有德妃宫采买太监那条线,三路都盯上了。”
沈清瑟点头。
“盯死,她要是动,别急着拦,先看她往哪儿搬。”
风诀一愣。
“不拦?”
“先看她往哪儿搬。”
沈清瑟把车帘掀开一点缝。
“越急,越容易露尾巴,她今能把旧香脂撤出来,就明她不想让那东西留在宫里。”
秦玉琅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她会把东西送去玉春坊?”
“大概率,供药库里出的是备案,玉春坊是外头接货的口子,她们做这事,不可能只靠宫里人。”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暗卫来报。
“德妃宫侧门出来了两辆车,青布盖着,后头跟着一个采买太监,叫常安,平时只管杂料,不起眼。”
沈清瑟掀开帘子看过去。
那两辆车走得很慢,车夫低着头,像是不敢让人看见车里到底装了什么。
第一只箱子落在车辕上,压痕很浅,第二只也差不多。
第三只却明显不一样。
绳结勒得紧,箱底压着车板,连车轮都往下沉了一点。
沈清瑟的视线停了一下。
“第三只不是香脂。”
风诀低声问。
“那是什么?”
“不好,但香脂不会这么沉,也不会绑得这么死。”
车队没有直接往玉春坊走,先绕进两条窄巷,从茶肆后门穿了出去,最后才停在城东一排铺面后头。
玉春坊后巷。
快黑了。
沈清瑟盯着那第三只箱子,看着两个伙计一起把它抬下来,落地声很闷,不是瓷盒碰撞的声音,更像里面压着布包,或者一个不能让人看见的活物。
她指尖一紧。
“风诀。”
“在。”
“绕后,查回香记。”
风诀立刻明白了。
回香记就在玉春坊旁边,表面是旧香料铺,后头却连着玉春坊的仓口,外头收香,里头分货,这地方太适合藏东西了。
没过多久,风诀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夫人,回香记后头今多了一个人,一个斗篷人,男的女的看不清,人不高,走路慢,脚步也轻,掌柜的对他很客气,像是早就认识。”
“进去以后出来过吗?”
“没樱”
秦玉琅坐在阴影里,低声。
“你要进去?”
“嗯。”
“我跟你去。”
“不校”
沈清瑟看向他。
“里头要是真有活口,你腿还没完全稳,进去以后反而会拖慢。”
秦玉琅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她的对,但知道归知道,听着还是不太舒服。
他没有这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沈清瑟把药箱扣好。
“你在外面,一旦有人往外冲,你截。”
秦玉琅点头。
“好。”
他停了一下,忽然低声了一句。
“心些。”
就这三个字,得很轻,像是随口叮嘱,又像是憋了很久才出来的。
沈清瑟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往前走了两步。
“知道了。”
她带着风诀,从回香记旁边的窄巷绕了进去。
后门没锁死,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条缝。
里面先扑出来一股香脂味,紧接着,是药味。
沈清瑟脚步顿了顿,抬手在鼻前轻轻压了下。
“寒栖叶。”
风诀脸色变了。
“比供药库里那股还重。”
“这明他们在这里处理过东西。”
两人绕过前院,后头是个仓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声音。
“先生今能不能走?”
“再等等,药还没完全压住。”
“压不住也得压。今晚不走,明就没机会了。”
另一个声音更低,像是往下压着,带着股不清楚的焦虑。
“城西那边已经安排好人了,车就在外头,只要先生能上车,剩下的事他们会处理。”
第一个人沉默了一下,才道。
“他现在这状态,上了车怕是捱不到城西。”
“捱不到也得捱,留在这儿,才是真死。”
沈清瑟脚步顿了下。
城西。
这两个字她记住了。
里面又响起一道更哑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
带着一股不出来的沙,像是多年的旧伤被什么东西卡着,连呼吸都费力。
“别……让外头……见光。”
停了一下,又接了两个字。
“还没到时候。”
沈清瑟和风诀对视一眼,风诀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沈清瑟没有贸然闯进去,而是先把手指搭到门板上,放慢呼吸,听里头的动静。
脚步声。
一个人在窄榻边走来走去,步子很短,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点克制的急迫。
另一个人蹲在什么地方,研药的声音很轻,瓷研和瓷碗磕碰,偶尔停一下,偶尔又继续。
榻上那人没有动。
只有那道哑声,隔一会儿就喘一口,不均匀,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压着,每次吸进去的气都只有一半。
沈清瑟慢慢推开门。
门缝先开了一指宽。
里头的人没有察觉,走来走去的脚步还在继续。
再开了两指。
沈清瑟侧身进去,风诀紧跟在后。
仓房里光线很暗,就一盏豆大的油灯,压在地上,把四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张窄榻,一张空着,另一张上半躺着一个人。
那人外衫还穿着,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可身子根本撑不住,整个人往榻边斜着,只靠着一叠厚毯垫着肩背。
脸色灰白,唇色发青。
左手死死攥着一只药包,指节都紧得发白了。
研药的斗篷人蹲在榻边,头低着,正往药碗里添东西。
走来走去的是个年轻的男人,沈清瑟进来的瞬间,他抬头,脸色当场就变了。
“什么人——”
斗篷人猛地回头,下一瞬就往榻边扑。
“拦住她!”
风诀已经冲了进去,一把扣住斗篷饶肩,按住对方手腕,把人硬生生从榻边拽开。
那年轻男人往角落里退了两步,手抖着,不知道是要喊人还是要往外冲,脚步乱了。
沈清瑟谁都没管。
她径直走到榻前,俯身,两根手指搭上那饶腕脉。
一入手,她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脉象极弱,不是单纯的虚,也不是单纯的病。
是被长期用药压着,心脉已经疲到了极致,就像一根绳子被人拉了很多年,纤维一条条断着,只剩最后几根还撑着。
这人还能喘气,全靠那包药吊着。
她松开手指,先把那药包从他手里取出来打开,凑近闻了一下。
续骨藤,护心草,还有一味压心悸的急药。
不是养生,是吊命。
能配出这个方子的人,一定懂军中伤药。
她把药包放回去,重新搭脉,这次换了个位置,三根手指压着,慢慢往深处感受。
榻上那人感觉到了,眼皮颤了一下,慢慢睁开。
浑浊,充血,像是好几没合眼的样子。
他盯着沈清瑟看了很久,眼神里先是茫然,再是怀疑,最后慢慢有了一丝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认识,是听过。
“秦……夫人?”
声音很哑,那个“夫人”两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沈清瑟眼神微动。
“你认识我?”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只是把手里的药包攥得更紧。
过了一息,才挤出几个字。
“供药库……你去拿药……”
沈清瑟把脉象在心里记好,直起身。
“你是谁?”
那人没有答。
反倒是斗篷人,被风诀按着,猛地挣扎起来。
“先生要走,你们放开!”
风诀一把压住,没让他动。
沈清瑟看向斗篷人,没话,只是等着。
沉默了片刻,斗篷人停止了挣扎,低下头,声音又急又哑。
“先生今晚必须走,不走就是死,你们留住他是要害他!”
“城西——”
“你去哪我知道。”
沈清瑟打断了他,声音很平,“但你们自己,他现在这个状态,能撑到城西吗?”
斗篷人一下子僵住了。
榻上那人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清瑟,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城西那边,今夜有人要收尾。”
他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若不在那儿……他们找不到人,就会另想办法。”
他顿了一下。
“会死更多人。”
沈清瑟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句话不像是给她听的,更像是给他自己听的,像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最后找到的唯一一个还能撑着的理由。
她转向风诀。
“盯紧这里,人一旦被转走,立刻跟上,别打草惊蛇。”
风诀压着嗓子应下。
“明白。”
沈清瑟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那人察觉了她的目光,慢慢对上她的眼睛。
那一眼不长,却让沈清瑟确认了一件事。
这人不只是病了,他是在被人一点点往外逼,逼到今晚这个死局里。
可他还没有出他知道的东西。
她收回视线,出了后巷,直接去找秦玉琅。
秦玉琅还站在原处,没有动,一手扶着墙角,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睛一直盯着后巷口方向。
看见她出来,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事?”
“没事。”
沈清瑟把刚才在仓房里听见的和看见的低声了一遍,秦玉琅听着,眉心慢慢压紧。
“城西。”
“嗯。”
“今夜就要动。”
沈清瑟看向他。
“他们会在废寺收尾,把程寒远这颗钉子彻底处理干净。”
“我们得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人截出来。”
秦玉琅的眼神沉了下来,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下。
“走。”
两人往马车方向去,步子都快了一截。
夜色已经压下来,把城东那条后巷彻底吞进去。
沈清瑟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刚才你心些。”
秦玉琅没有立刻应声。
“嗯。”
叮嘱我,还是叮嘱风诀?
他停了半息。
沈清瑟没有等到回答,已经迈出了步子。
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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