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寒远三个字,像一枚冷钉,钉在桌案上。
沈清瑟一夜没睡。
她把那封急信、旧药铺散账、德妃香脂残料,还有沈府真账里那几笔异常银钱,全部重新排了一遍。
排到最后,线又回到了宫里。
不是太医院。
是供药路。
刚亮,宫里果然来人。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内侍,捧着口谕,腰背弯得很低。
“太后娘娘昨夜胸闷又犯,请秦夫人即刻入宫复诊。”
沈清瑟接了口谕,神色没有半点意外。
风诀站在一旁,压低声音。
“夫人,来得太巧了。”
“不巧。”
沈清瑟把药箱扣好。
“昨夜程寒远的旧名刚露,今日太后就发病。不是太后真的等不得,是宫里有热不得了。”
秦玉琅坐在窗边,手边放着昨夜那张写着旧名的信。
他抬眼看她。
“我送你到宫门。”
沈清瑟看了看他的腿。
他今日没有拿拐杖,虽然站久了还不稳,可他已经能扶着椅背起身,不再像最初那样连重心都找不到。
她没有阻拦,只。
“宫门外等我,别进太深。”
秦玉琅点头。
“你在里面查,我在外头截。”
沈清瑟看他一眼。
“这话听着顺耳。”
风诀默默低头,觉得自己现在连插嘴都显多余。
辰时,马车到了宫门。
今日宫门前比往常更严,守门的人查腰牌查了三遍,连药箱都要打开。
周嬷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沈清瑟已经先把药箱放到石阶上。
“查。”
她声音很平。
“但看仔细些,哪一味药少了,哪一根针弯了,回头太后问起来,你们自己答。”
守门侍卫手一僵,带路太监连忙上前赔笑。
“秦夫人笑了,都是例行规矩。”
“规矩好。”
沈清瑟扣回药箱。
“但别把规矩用成拖命的刀。”
这话一落,宫门前安静了片刻。
秦玉琅坐在马车里,隔着半卷车帘看她,没有话,只是把手边那枚铁牌在掌心翻了一下,攥紧了。
沈清瑟没有回头,提着药箱进了宫门。
宫道还是那条宫道,可今日更冷。
她一路走,一路看。
上次墙角那道拖拽痕已经被洗过,青石板湿了一片,像是才泼过水。廊下守着的人换了两个,引路太监走得比平日慢,明明太后病急,却偏偏绕了远路。
沈清瑟在一处岔口停下。
“去慈安宫,为何往德妃宫外廊绕?”
太监脸色白了一下。
“回秦夫人,前头修缮,路不好走。”
“是吗?”
沈清瑟看向前头,那边宫墙干净,连块碎砖都没樱
太监额角冒汗。
沈清瑟没拆穿,只往那条被刻意绕出的路看了一眼。
德妃宫外,今日多了几辆车,青布盖着,看形状像香料匣,也像药材箱。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走吧。”
进了慈安宫,太后正靠在榻上,脸色灰败,胸口起伏有些急。殿里的香气不对,又换回去了,不是上次她让撤掉的浓香,而是一种更淡的冷香,藏在药味底下,不冲鼻,却一直往肺里钻。
沈清瑟放下药箱,先没把脉,转身看向香炉。
“谁换的香?”
殿里宫人全都低头。
罗嬷嬷脸色难看。
“老奴昨夜明明吩咐过,不许再添香。”
太后抬起眼,声音发沉。
“看来哀家这宫里,还是有人听不懂人话。”
沈清瑟让人开窗撤香换水,再替太后把脉。
脉象比上回更涩,不是病突然重了,是被香和药拖了一把。
她取出银针,稳住太后胸口郁滞,又让人端温水来。做完这些,太后的气息才慢慢平了些。
太后盯着她。
“你看出什么了?”
沈清瑟收针。
“有人想让我看出,是太后病情反复。”
太后眼神一冷。
“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供药和供香都被人动过。”
殿里一静。
沈清瑟垂眼。
“太后娘娘若信我,今日我要查供药库。”
罗嬷嬷猛地看向她。供药库不比太医院,太医院有明档,供药库却连着宫中各处内用药材、香料、膏脂,牵一处便能动一片。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拿哀家的牌子。”
罗嬷嬷立刻取来一枚铜牌,太后亲手递给沈清瑟。
“谁拦你,叫他们来见哀家。”
沈清瑟接过,行礼。
“多谢太后。”
她出了慈安宫,没有直接去供药库,而是先去了皇后偏殿。
皇后像是早就在等她,案上摆着一盏未动的茶,旁边压着一张的药材单。
“太后让你去供药库了?”
“娘娘消息很快。”
皇后淡淡一笑。
“宫里没有真正慢的消息,只有装作不知道的人。”
她把那张单子推过去。
“这几味药,太后这两年用过。供药库账上缺,可本宫让人查过,前日刚进了一批。”
沈清瑟接过,看见其中一味,眼神微顿。
寒栖叶。
皇后也看着她。
“本宫不问你要查什么,只提醒你一句。供药库里的人,不全是太医院的人。”
“也不全是德妃的人。”沈清瑟接上。
皇后眸色微动。
“你倒是不装糊涂。”
“装糊涂容易死。”
皇后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去吧,查得到,是你的本事。查不到,就当今日只是替太后取药。”
沈清瑟明白,皇后给她的不是答案,是一条能进门的路。
供药库在德妃宫西侧的夹巷深处。
门不大,却守得严。沈清瑟亮出太后铜牌,守门内侍脸色明显变了。
“秦夫人,供药库需先报内监司……”
“太后等药。”
沈清瑟只了四个字。
内侍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敢再拦,开了门。
库房里光线很暗,架子一排排往里延伸,药匣上贴着年份和宫名。沈清瑟按皇后的药材单,一味一味取,走得不急,越像真的取药,旁边盯着的人才越放松。
走到最里侧时,她终于看见谅妃宫的备案架。
架子上药匣摆得太齐了,齐得像是刚刚重新整理过。
其中一只匣子木色偏旧,边角却没有灰。
沈清瑟停了一下,指着旁边一味普通药材。
“这味也取半两。”
跟着她的宫女连忙转身去拿秤,就这一瞬,沈清瑟打开了那只旧木匣。
匣里没有药,只有一张压在底部的旧方单。
方单边缘发黄,墨迹却被保存得很好。
她只扫一眼,就看见落款。
程寒远。
不是程远,也不是程记,是完整的旧名。
沈清瑟的呼吸微微一顿。
方子写的是旧伤温养,药味排列和秦玉琅当年被控赡方子几乎同源,只是用量更隐蔽,像是后来改过,专门给宫中备案用。
她没有拿走,只用随身带的薄纸——这是她今早特意备好的,就藏在袖口内侧,薄得几乎透明——在落款处轻轻压了一下,拓下墨痕。动作很轻,只需要两息。墨迹新鲜的话,用这种薄纸压拓,不需要水,靠墨本身的湿度就能留痕。
她把拓纸收进袖子深处,又把方单原样放回。
旁边还有第二只匣子,里头残着一点灰白粉末,气味很淡,寒栖叶,寒松香,还有一层熟悉的脂粉底。
她翻过匣底,看见一个浅浅的暗印。
玉春坊。
旁边还有一枚更的宫内备案印——德妃宫用。
线闭上了。
玉春坊进料,德妃宫备案,供药库入匣,太后寝殿用香,程寒远旧方藏底。
沈清瑟把匣子合回去,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宫女捧着秤好的药回来。
“秦夫人,半两取好了。”
“嗯。”
沈清瑟接过药包,又按单子取完最后两味,才转身往外走。
出库门时,守门内侍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像什么也没发现,甚至连脚步都没快半分。
可刚走出夹巷,德妃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呵斥声。
“快些,娘娘了,旧香脂全部撤下去。”
一个宫女抱着一只青布盖住的木箱,匆匆从侧门出来,箱角露出一点,正是供药库里那种旧木匣。
宫女抬头看见沈清瑟,脸色瞬间白了。
沈清瑟没有拦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
那宫女反而更慌,抱着箱子几乎跑着走了。
周嬷嬷压低声音。
“夫人,要不要让人拦?”
“不用。”
沈清瑟收回视线。
“她们现在搬走的,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东西了。”
“那最要紧的是什么?”
沈清瑟指尖压着袖中的拓印纸。
“名字。”
宫门外,秦玉琅还在等。
他站在马车旁,身侧没有拐杖,只一手扶着车辕。
风吹得他衣摆微动。
沈清瑟走出去时,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她,先看她整个人,再看她脸色,眼神里没有急切,只是一种很稳的注视。
“查到了?”
沈清瑟上了马车,把袖中的薄纸递给他。
秦玉琅展开,纸上拓下的三个字虽浅,却足够清楚。
程寒远。
秦玉琅眼神骤沉,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沈清瑟声音很低。
“他碰过军中伤药,也碰过内廷供药。他不是藏在城里。”
她抬眼,看向宫墙深处。
“他藏在供药路里。”
秦玉琅指尖收紧。
“德妃?”
“德妃是节点,不一定是终点。”
沈清瑟把药包放到一旁。
“但她已经知道有人摸到供药库了。”
秦玉琅冷笑了一声。
“那她会动。”
“对。”
沈清瑟看向他。
“她一动,程寒远就必须跟着动。”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轮压过青石,发出沉闷声响。
沈清瑟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让风诀盯住玉春坊,还有德妃宫今日撤出来的所有箱子。”
秦玉琅应了一声。
“我去安排。”
沈清瑟看着他扶车辕的手,手背绷得很紧,腿也不是完全稳,可他站在那里,已经不是那个只能被困在椅中的废将了。
她忽然。
“你今站得比昨日久。”
秦玉琅一顿。
“现在这个?”
“现在正好。”
沈清瑟语气平静。
“后面要追人,你得站得更久。”
秦玉琅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这一声“好”得很轻,可沈清瑟听见了,莫名觉得比什么承诺都稳。
她把视线移开,看向车窗外,没有再话。
马车外,风诀已经翻身上马,带人往城东方向去。
——
而宫墙深处,供药库最里侧那只旧木匣底下,原本压着的方单被人翻起,有人看见落款处残留的浅浅压痕,手指猛地一顿。
下一刻,那韧声开口。
“告诉娘娘。”
“秦夫人已经看见名字了。”
——
消息传到城东某处宅院时,赵瑾手里的茶盏刚刚放下,还没来得及端稳。
斗篷人把那张纸条放到案上,退后半步,没有话。
赵瑾低头,把纸条展开。
只有一行字。
秦夫人入供药库,拓走落款,程寒远旧名已被看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和他预想的不同。
他以为她会先从玉春坊的账入手,从外往里挖,那样还有时间收线,还有时间在她触到核心之前把东西藏干净。
可她直接进了供药库。
她进供药库,就是已经知道线在哪里,不是在摸,是在收。
赵瑾把那张纸条在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手指慢慢收紧。
“程寒远今晚必须走。”
他声音很平,平得让人背后发凉。
“不是从城里走,是彻底走,死的那种走。”
“他活着,她手里那个名字就能对上活口。”
“他死了,那三个字,只是三个字。”
斗篷韧头。
“城西那边,今夜能办完。”
“梁文正那边呢?”
“供药库的账,今晚就重整一遍,落款处全部抹干净,不留半个字。”
赵瑾站起来,背对着灯,脸在阴影里。
“还有德妃宫。”
他停了一下。
“让她今晚把备案架清干净。一只匣子都不能留,一张方单都不能留。”
“今夜过后,供药库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斗篷人应声,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赵瑾站在空屋里,把手边那枚旧玉佩拿起来,指尖摩挲了一下。
沈清瑟。
他这些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换一个人嫁给秦玉琅,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
可当初坐在洞房里哭得眼睛红肿,等着被他接走的那个人,偏偏换成了这个。
偏偏是这个。
他把玉佩放下,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往内室走。
今晚过后,程寒远就是死人。
死人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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