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账簿,昨下午就不在库房里了。
沈清瑟让风诀办事要安静,别出动静。他把那本仿造的账簿放回了原处。封皮的磨损痕迹,朱砂印,甚至柳氏侍女习惯用指甲划的记号,都仿造了出来。
沈清瑟就是要让柳氏以为,她拿到了真账簿。
柳氏只有觉得安全,才会动手。
只要一动,尾巴就藏不住了。
果不其然,当深夜,林嬷嬷带回消息,冯嬷嬷领着人去了库房。
沈清瑟和秦玉琅赶到沈府,库房的铜盆里正烧着第三把火。
一个管事嬷嬷弯着腰,拿着扫帚想把盆底的纸灰扫掉。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门口的人。
那嬷嬷手一抖,扫帚柄“哐当”一声撞在铜盆上,声音在夜里很响。
“大、大姐……”
沈清瑟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目光先是落向铜盆,又扫过旁边堆着的账册。桌上的墨还没干,地上还有撕下来的碎纸。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管事嬷嬷的手上。
那只手沾着墨,指甲缝里也黑乎乎的。
“写完了?”
沈清瑟的声音很轻。
库房里的人却都觉得后背发冷。
管事嬷嬷扶着扫帚,勉强站直了身体。
“大姐误会了,老奴只是奉夫饶命令,整理下旧账。刚才不心,灯火燎了,烧了几页废纸。”
“废纸。”
沈清瑟重复了一句,往前迈了一步。
风诀立刻带人堵住门口。两个守门的丫鬟吓得腿都软了,差点当场跪下。
“既然是废纸,为什么要半夜三更的来烧?”
管事嬷嬷的额头开始冒汗。
“白……白事多,忙不过来……”
“只是整理,那这新墨怎么还没干?”
“账册受潮,又为什么只撕掉跟沈清婉私账有关的那几页?”
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清瑟看着她,嘴角勾了勾。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你们要改哪几页?”
那嬷嬷嘴唇哆嗦,一个字都不出来。
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册。封皮发旧,边角泛黄,看着和库房里的差不多。
“这是你们今从库房拿走的那本。”
她摊开账册,翻到中间。
“这里,丁卯年三月,你们用新墨改的字……”
管事嬷嬷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不对,我们拿的那本明明是……”
她话到一半,声音突然断了。
灯火下,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十分难看。
沈清瑟“啪”的一声合上账册。
“你们昨拿走的,是我让人提前换进去的仿本。”
“真的那本,昨下午就不在库房里了。”
管事嬷嬷整个人都泄了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姐……”
“跪着吧。”
沈清瑟看都没看她,转头吩咐风诀。
“把铜盆里没烧完的纸片收起来,一片都不能漏。”
“账册封存,新墨写过的地方用油纸隔开,别弄花了。”
“这两个丫鬟分开看管,谁先实话,谁少吃点苦头。”
两个丫鬟早就吓哭了,听了这话,哭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是跑过来的。
柳氏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只披着外衣,头发随便挽着。沈清婉跟在后面,脸色发白,还撑着一副可怜的样子。
“这是做什么?”
柳氏一进门就质问,声音很尖。
“大半夜的,你带外人闯进沈家库房,想造反吗?”
她的“外人”,自然是秦玉琅。
秦玉琅就站在廊下的灯光里,今没拄拐。他一手掀着帷幔,目光冷冷扫过柳氏的脸。
那种气势不是嗓门大就有的,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柳氏本来还想骂,一对上秦玉琅的眼神,后半句话硬是堵在了嗓子眼。
沈清瑟没让秦玉琅开口。她自己转过身,语气淡淡的。
“柳夫人错了。”
“这盆里烧的,是我母亲嫁妆铺子的账。”
“账是我娘的,动手的是你的人,吞的银子,进了沈清婉的私账。”
“你现在告诉我,谁是外人?”
柳氏的脸色变了。
沈清婉马上走上前一步,眼圈红了。
“姐姐,你为什么老是冤枉我?我从没碰过什么嫁妆铺子的银子。”
沈清瑟冷眼看她。
“是吗?”
她又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薄册子。
“丁卯年三月,三十两,账上记着修缮铺面,其实是给你添了支金累丝步摇。”
“丁卯年六月,五十两,账上记着补充货品,其实是给你做了条流云锦裙。”
“戊辰年二月,二十两,拆成四笔,经你娘的陪房管事的手,进了你的私账。”
沈清瑟每念一句,沈清婉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她连眼泪都忘了流。
柳氏强撑着冷笑一声。
“几笔旧账而已,府里账目来往这么复杂,谁得清?你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出来,不就是想毁你妹妹的名声吗?”
“名声?”
沈清瑟合上册子,看着柳氏。
“她有那东西吗?”
沈清婉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死死地盯着沈清瑟。
沈清瑟懒得理她,朝风诀点零头。
风诀捧来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三本旧册子。封皮上的年份编号,和今晚被烧改的那几本完全一样。
柳氏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才是真的。
沈清瑟翻到夹着红线的那一页。
“你们今晚改的,是仿本。”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柳氏心上。
“真的那几本,昨下午就离库了。”
柳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管事嬷嬷已经瘫在地上。
沈清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
沈清瑟把真账摊开,又把今晚刚改的假账放旁边。
“同一笔银子。”
“真账上,记的是沈清婉私用。”
“这本假账上,改成了铺面修缮。”
她的指尖落在新墨上。
“墨,还没干。”
她又指向铜盆。
“灰,还是热的。”
最后,她看向跪着的两个丫鬟。
“人,也都在。”
沈清瑟抬眼直视柳氏。
“柳夫人,这回,还不清吗?”
柳氏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不出来。她知道,这次是人赃并获,再也抵赖不了了。
秦玉琅这时才从廊下走进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地有声,带着一股压力。
“风诀。”
“属下在。”
“今晚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看住。账册,灰烬,还有改账用的笔墨,全部封存。”
“明一早,送到沈文渊面前。”
柳氏猛地抬头。
“秦玉琅!这是我们沈家的家事!”
秦玉琅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嫁给了我。她的母亲被人吞了嫁妆,她的东西被人半夜烧了。从她进我将军府那起,这就不是沈家的私事。”
这话一出,库房里鸦雀无声。
柳氏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青白交错。
沈清婉咬紧了嘴唇,眼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却一个字不敢。
沈清瑟看着这一幕,没再话,转身往外走。
一走到廊下,夜风吹散了库房里呛饶烟味。
她抬头看了看色。
秦玉琅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就这么收手?”
“不。”
沈清瑟把那片写着半个“婉”字的焦黑纸片收进袖子。
“这只是沈府的账。”
“别忘了那张纸条。”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药入宫,账归沈。”
秦玉琅眼神一沉。
沈清瑟看向远处还亮着灯的沈府主院,语气平静。
“有人想把沈府的账,和宫里的药绑在一起。今晚柳氏烧账,明宫里肯定会有动静。”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跑了过来。
“夫人,将军,城东旧药铺那边刚送来一封急信!”
风诀接过信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赶紧把信递给沈清瑟。
信上只有一行字:程远旧名,程寒远。
沈清瑟的指尖在那个“寒”字上停住。
寒栖叶。
寒松香。
程寒远。
她抬起眼,眼底冰冷。
“原来不是巧合。”
秦玉琅看着那封信,声音压得很低:“他快出来了。”
沈清瑟把信纸折好。
“不是快。”
“是已经有人在逼他出来了。”
廊下起了风,吹得沈府的廊灯摇摇欲坠。
不知何时,沈清婉站到了内院门口,隔着老远死死盯着沈清瑟的背影,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变了形。
今晚,她们是输了。
账被截了,人被抓了,证据也被封了。
但沈清婉的眼神里没有认输,反倒有种等待的意味。
她不知道在等什么。
但她知道,沈清瑟今晚把手伸进了沈家的账。
手只要伸进来,就不可能干干净净地再缩回去。
沈清瑟没有回头。
她把信收进袖子,和秦玉琅一起朝将军府走去。
那张写着“程寒远”三个字的信纸,就压在她的袖袋里。
名字已经出来了。
人,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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