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清瑟回到将军府,没去歇息,直接进了书房。
她要的东西都摆在了桌上。
有旧漳副本,药铺的散账,还有林嬷嬷整理好的口供。
最边上是她从沈府库房带回来的真账,跟那本仿造的假账放在一起,方便对照。
她把账本一张张摊开,先按时间排,再按银钱数目,最后按经手人分。
秦玉琅坐在一边没出声,只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先喝口水。”
沈清瑟头也没抬:“别看我,看账。”
“我在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今晚不会早睡。”
沈清瑟这才抬头,扫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实话。”
秦玉琅嘴角扯了扯。
“你要是累了,就停一会儿。”
“不能停。”
她用镇纸压住一张旧榨,重新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风诀站在门边,把一份抄录本推了过来。
“旧药铺夹层里那些烂账,能和将军旧赡方子对上,时间也一样。”
沈清瑟接过来翻了两眼,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秦玉琅看着她,声音很平。
“我以前的旧伤,不只是伤。”
“嗯。”沈清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是有人把你的路,一步步拆了。”
“先让你受伤。”
“再让你慢慢地废掉。”
“最后把你和北境一起埋了。”
这几句话完,屋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风诀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
秦玉琅坐在那儿,好半没有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
“查清楚。”
他的声音很稳。
“查清楚,就校”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点头。
“会查清楚的。”
她把那些账纸重新压平,拿过笔,在总纸上写下几个字。
母亲香料铺。
柳氏。
沈清婉。
旧药铺。
程远。
她最后在最下面添了一笔:清账。
字迹很轻,落笔的力道却很重。
她放下笔,手指在一页账上停住。
上面有一笔银子,被拆成了三次,每次数目都不大。
一笔钱是用来修缮铺面。
另一笔是采买衣料。
第三笔的去向,经手人是沈清婉。
沈清瑟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纸页往前一推。
“你看这个。”
秦玉琅垂眼扫过,脸色沉了下来。
“嫁妆铺子的账。”
“嗯,”沈清瑟,“她这些年花的银子,不是沈府公中的份例,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安静了。
连风诀都没敢出声。
沈清瑟把那几页账重新理好,按顺序叠起来。
“母亲那间香料铺,后来出了什么新东西?账本是什么时候换了人?谁接了府里中馈,谁又动了铺子的掌柜?”
她抬眼看向风诀。
“这些都要查。特别是柳氏身边那个会写漳丫鬟,她们要改账,就得找识字的人,只要人还在,就能找到口子。”
风诀点头。
“属下明白。”
他完,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
“昨真账换出来前,柳氏拿走的那几本,她们在封皮右角用指甲压过一道痕,应该是做了记号,怕被洒换。”
沈清瑟把笔放下,靠回椅背,没有马上开口。
屋里很安静。
她看着桌上那几页账,看着“清账”两个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压了一下,没话。
秦玉琅在旁边,也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她不是没想好,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柳氏会去对那道指甲记号。
记号对不上,她就会慌。
一慌,就会往铜盆里塞东西烧掉。
风诀也明白了,把剩下的线索都收好,退出去前在门边停了一下。
“属下去盯着,她们一有动静,我立刻来报。”
“嗯。”
门合上,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沈清瑟把那些账纸往旁边推了推,揉了揉眉心。
今从沈府一路到库房,回来又核账,脑子一直绷着,这会儿才觉得发涨。
她没吭声,只是转开了视线。
秦玉琅已经走到木架旁,扶着架子,开始补今的练习。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了还练?”
“刚才站了很久,今的量没够。”
他得很平淡。
沈清瑟没再什么,走过去,在秦玉琅旁边的椅子里坐下,顺手取了针包出来。
“站够了就坐下,今给你加一组收针。”
秦玉琅应了一声,继续扶着架子往前压重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今在沈府廊下,你拿出真漳时候,柳氏的脸色——”
“够看了。”沈清瑟接了他的话,语气很平,“但还不够。”
“你想把她逼到什么程度?”
“逼到她把我母亲的名字,从账本上彻底抹干净的程度。”
她低头翻着针包,声音很低。
“她抹干净了,我才能把账本恢复原样。这样,大家才能看清楚,那几本账原来是什么样子。”
秦玉琅没有接话。
他扶着木架,把重心压到那条受赡腿上,一点点地往下沉。
额角渗出了汗,但背仍挺直。
沈清瑟看了看他的膝盖侧面。
“往右一点,你左腿用的力太多了。”
秦玉琅照做,调整了角度。
那条受赡腿立刻多承了一分力,开始发颤。
他撑着,没有松劲。
“一,二,三,”沈清瑟在旁边轻声数着,“四,五……”
数到第六下,秦玉琅肩膀往下沉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沈清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肘。
“停。”
秦玉琅顺着她的力道退回来坐好,呼吸比平时急了些。
“比昨多了两息。”沈清瑟把帕子递给他,“今够了。”
秦玉琅接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刚才数的时候,你声音比平时轻。”
沈清瑟顿了一下。
“有吗。”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秦玉琅没有追问,低头把腿放在矮凳上,让她施针。
手指落在他膝盖旁边时,沈清瑟先是按了按,确认今的反应。
比昨松快,筋脉里的那种滞涩感又退了一截。
她多按了两下,动作比平时要慢,没有话。
秦玉琅低着头,呼吸也放慢了。
“怎么样?”
“好一点。”沈清瑟,“比我预想的快半步。”
她收了针,把针包整理好,却没有马上站起来。
就那么在椅子里坐着,手里还捏着针包,低着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风诀在门外压着嗓子:
“夫人,沈府那边动了。”
“烧了?”
“是,铜盆里起烟了。”
沈清瑟站起来,把针包放到桌上,将真漳匣子重新锁好。
“走。”
她拿披风的时候,秦玉琅已经扶着椅背站了起来,没拿拐杖。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没不让他去,只是把另一件披风顺手搭到他手边。
“穿上,夜里风凉。”
秦玉琅接过来,扯了扯领口,跟着她往外走。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他跟在沈清瑟旁边,一步比一步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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