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诀回来的时候,都晚了。
他进门,靴底沾着灰,袖子也脏了一块,看样子在城里跑了很久。
风诀把一张叠起来的纸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旧药铺那边有结果了。
沈清瑟正在灯下抄写沈府回帖里的字,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铺子后面有个夹层。风诀开口,里头藏着本烂账。账册不全,但能看出几笔北境伤药的进出,还迎…
他停顿了一下。
程远用过假名。
沈清瑟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停住了。
叫什么?
账上写得不完整,被人抹过。风诀把那张纸摊开,但能对上军中专供的几味药材,还有几处的暗记。
内采?
秦玉琅坐在一旁,眉头皱了起来。
风诀点头。
账上没写明是哪个宫里,只写了两个字。可属下对了时间,那批药进京没多久,德妃宫里正好换过一批香脂和安神药。
沈清瑟抬眼,看向桌上的香脂匣子。
她没话,只是把从旧药铺带回来的账页摊开。
上头几笔账记得很清楚。
一笔记的是。
另一笔记的是改名后领药。
还有一笔被反复涂抹过,纸张边缘的压痕很重,应该是后来又被人摊开看过。
这些药,民间的伤药铺配不出来。沈清瑟开口,北境常用的伤药方子,城里能配准的人不多。
风诀点头。
属下派人问了,旧药铺里的人不认得那几味重药,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取,取的很准,分量也一样。
沈清瑟把账页翻到最后一页。
送去哪了?
抹掉了。
抹掉了?她抬眼。
对。送去哪里那一格,被人用水浸过,又用别的纸压了一遍,字都糊了。风诀的声音更低了,但能看出来,最后递消息回来的地方,是城南的一条香料路。
玉春坊。
沈清瑟直接出了名字。
风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夫人猜到了?
这条线本来就指着那边。沈清瑟把账册合上。
她把旧药铺内采德妃香脂玉春坊这几个线索放在一起,低声分析。
军中伤药,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宫。既然进宫的路是通的,就明有人把军里的东西洗干净,换了个名头送了进去。
秦玉琅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一直没话,只是盯着那些药名。
沈清瑟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药名,和他旧伤方子里的那几味药材几乎一样。当年他看不懂,现在全看懂了。
你当年的伤,不像意外。沈清瑟。
秦玉琅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早已想过这句话。
沈清瑟没接话,她把账页往中间推了推,指尖落在一个模糊的记号上。
这笔账是从旧药铺出去的。这笔是从宫里回来的。这一笔,是按月结算。
这明有人长期在做这条路。
她把账本折好,放回匣子里。
现在先别动沈府。
风诀愣住。
不动?
不动。沈清瑟的声音很稳,柳氏已经在看账了。她只要发现我在查,就会急着把账从库房挪出来。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
风诀明白了。
夫人是想逼她们自己先乱阵脚。
沈清瑟抬眼看向秦玉琅。
沈府这条线先放一放。先盯紧旧药铺和玉春坊,把谁去拿药,谁去接货,谁去传话的人,全都摸清楚。等她们以为安全了,再一网打尽。
秦玉琅点零头。
那我明让人去档房,查青石堡调令的原件。签押,经手人,拓印,全部都对一遍。
屋里安静下来。
没一会儿,林嬷嬷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沈府递来的纸条,神情有些紧张。
夫人,沈府那边有动静了。
柳夫人身边的冯嬷嬷,带了两个丫鬟往库房去了。
沈清瑟眼神一动。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这就对上了。她白刚把账页的线头扯出来,柳氏晚上就坐不住了,这是心虚了。
沈清瑟站起身,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去沈府。
风诀一愣。
现在?
现在。她们一动账,库房里就会露出马脚。再晚点,证据就要被烧了。
秦玉琅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用拐杖,只扶着椅背稳了稳身子,就直接往外走。
这两的练习没白费,他的腿还没完全好,但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不用人扶了。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没什么。
三人赶到沈府时,已经全黑了。
库房那边果然亮着灯,隔着一堵院墙,都能听到里面翻东西的声音。
沈清瑟没有直接进去,她站在偏门的阴影里,先让风诀的人守住外面的路口。
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库房里飘出一缕细烟。
风诀的脸色一紧,想上前。
沈清瑟抬手拦住他。
再等等。
等她们做完假账,手上沾了墨,盆里有了灰,旁边还有人证。
她的声音有些沉。
这才叫人赃并获。
又过了一会儿,沈清瑟才抬脚走向库房。
冯嬷嬷抱着几本账本出来,脚步快得有些不对劲。
她一出门,就撞上了站在暗处的沈清瑟。
冯嬷嬷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大姐……
沈清瑟没马上话,只是盯着她怀里的账本看了一眼。
拿什么呢?
冯嬷嬷把账册抱紧了。
夫人让老奴来取几本旧账核对一下。
沈清瑟点点头,语气很平淡。
那给我看看。
冯嬷嬷下意识地想后退,可她退不了,风诀已经带人堵住了她的后路。
沈清瑟伸出手,轻轻翻开最上面那本账。
她一眼就看到了朱砂印,是她母亲的印。封皮还是原来的,但里面的页码有翻动过的痕迹。
沈清瑟没吭声,只是顺着往下看了两页。
一页是铺面修缮。一页是添置头面。还有一页是给沈清婉房里补银子的账。
她合上账本,抬眼看着冯嬷嬷。
这几本账,是准备给谁看的?
冯嬷嬷嘴唇发抖。
老奴……不知……
不知道?沈清瑟轻笑了一声,那你抱着它往外走干什么?
冯嬷嬷顿时答不上话了。
这时,屋里又走出来两个人,是柳氏和沈清婉。
柳氏脸色难看,但还算镇定。
这么晚了,你带人堵在这里,想干什么?
沈清瑟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到她脸上。
我在等你们动手。你们不动手,我还要费心去猜。现在这样正好。
她抬手,点零那本账册。
这几本确实是我母亲留下的旧账,只是看过的人,和我想的不一样。
柳氏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她不是不慌,她是没想到沈清瑟会直接堵到门口来。
沈清婉马上往前走了一步,轻声开口。
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看账本旧了,想帮着整理一下。
整理?
沈清瑟轻轻合上账本。
那就把你们整理过的地方,拿给我看看。
完,她转向风诀。
把今晚进出库房的所有人,按时辰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
风诀应声:
沈清瑟的视线转回到柳氏身上。
柳夫人,你如果真是来整理旧漳,为什么只拿我母亲的这几本?为什么偏偏是涉及铺子银钱,头面采买,还有沈清婉私漳那几本?
柳氏脸色更难看了。
沈清瑟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们这么着急的动账,明你们知道这些账留不得,也明——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
你们怕我查到铺子真正的去向。
这话一出,柳氏和沈清婉的神色都变了。
沈清瑟看在眼里,心里的最后一点疑问也消失了。这两个人,果然都动过手脚。
把账封起来。她吩咐风诀,今晚不用撕破脸,让她们自己慌一晚上。
秦玉琅站在她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就这么让她们回去?
不让她们回去,她们怎么会急?
沈清瑟看向库房,神色平静。
急了,才会想办法弥补。一弥补,就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她完,转身就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廊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风诀已经去安排后续了。
秦玉琅走在她身边,步子比以前稳了些,腿脚还是有点不协调,但他没有放慢速度。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话。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两饶影子拉长又缩短。
沈清瑟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柳氏今晚绝对闲不下来。
让她们慌上一晚,明再看她们怎么应对。
旧药铺的账,玉春坊的货,沈府的旧账,还有那个只露了半个名字的程远……所有的线索,今晚都渐渐连到了一处。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压着那张折起来的账页,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身后,沈府的灯火还亮着。
柳氏的院子里,隐约能听到人来回走动的声音。
这就对了。
今晚,就让她们着急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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