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沈清瑟就把昨夜那几张残纸又重新理了一遍。
纸边都黄了,墨痕浅得几乎快散掉。
她先不着急下结论,把能看见的线索都压住,省得一上来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没多久,皇后那边就派人来了。
传话的掌事宫女话很客气,只皇后这几手背发干,想请沈清瑟进宫一趟,再看看前些日子送进去的云肤皂。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可沈清瑟知道,这不是单纯的看皂。
皇后要看的,是她这个人。
临出门前,秦玉琅正扶着廊边的栏杆,照着昨晚教的法子试力。
这两腿上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今扶稳以后,膝侧能带出一点主动的力,不再是单纯靠上半身撑着。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
“今别练太久,按昨晚的来,坐稳,扶好,慢慢试。”
秦玉琅点头。
“你进宫心些。”
“我又不是头一回去。”
她得平静,秦玉琅却还是抬手,替她把披风领口理了理,动作轻,但很稳。
沈清瑟没有躲,也没有什么,就让他理完了。
风诀在旁边默默把视线挪开了。
马车一路往宫门方向去。
沈清瑟坐在车里,把今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后要是只问皂,就只答皂。
皇后要是看人,就让她看。
但不能只让对方看见一块皂。
得让皇后知道,她不光会做东西,还懂什么该摆在台面上,什么该顺着线头往下拽。
进了宫,皇后的偏殿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摆着一只青釉炉,香气极淡,反倒让人头脑清醒几分。
皇后坐在窗下,见她进来,只抬了抬手。
“来了。”
沈清瑟行礼,起身,上前打开木匣。
里面三块皂,颜色不艳,气味不浓,最上面那块包着细布,很规整。
皇后拿起一块掂拎。
“比寻常香胰子轻些。”
“是。”沈清瑟答话的声音稳,“比香脂干净,更适合冬用,洗完不紧绷,手背也不会太干。”
皇后看着她。
“你倒是实在。”
“做东西,要是连实话都不敢,那还不如不做。”
皇后把皂放回匣子里,慢悠悠开口。
“前几送进去试用的那几位夫人,都来回话了,确实无刺激,洗完也不干,还有人,拿去洗做针线活的手,裂口处也没那么紧了。”
“只是比寻常方子更适合人用。”沈清瑟。
“你知不知道本宫今为什么叫你来?”
“请娘娘赐教。”
“本宫想看看,你是不是只会做皂。”
沈清瑟神色没动。
“那娘娘现在看见什么了?”
皇后没立刻回答,让宫人们退远了些,殿门半掩,屋里只剩下她们俩。
“你送进去的东西,夫人们爱用。夫人们一爱用,话就会多,话一多,消息自然就出来了。”
沈清瑟抬眼看她。
皇后又。
“你借后宅的手,去碰宫里的路,不张扬,也不冒进,倒是稳得很。”
沈清瑟明白了,皇后不是来敲打她的,是在看她值不值得继续用。
“东西做出来,本来就是给人用的,用的人多了,才知道哪里缺,哪里好。”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也有道理。”
完,她像是随口一问。
“昨夜太医院递来的旧药册,看过没有?”
沈清瑟心头一动,面上却稳得很。
“还未。”
“那可惜了。”皇后语气淡淡的,“里面有几页旧抄本,记着些冷门药材,你若有兴趣,倒是可以瞧瞧。”
“要是娘娘允许,妾身倒想看看。”
皇后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不怕本宫试你?”
“娘娘要是不试,妾身反倒不安心。”
皇后抬手点零桌面,让宫女取来一册旧书,纸页发脆,边角泛黄,是被反复抄过的旁本。
沈清瑟翻得很慢。
每翻一页,指尖都顺着字迹扫一遍,慢慢理清其中的线索。
翻到第三页时,她停住了。
上头记着一味众药材——寒栖叶。
她昨夜在旧医棚的残纸上,闻到过差不多的气味。
她没出声,继续往下翻。
又过了两页,手指再次停住。
那页记的是旧式伤药的调制法,好几味药材都跟北境军中常用的伤药很像。
再往下,最末一行字——程记养伤方。
沈清瑟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
皇后看见了。
“认出来了?”
沈清瑟合上册子。
“这不是寻常的药方。”
“自然不是。”皇后慢条斯理地,“这是十年前内廷里流过的一本旁抄,原来是给医坊、药局做参考用的,后来不知怎么了,有几页被人裁了。”
“裁走了什么?”
“名字,药物,还有记录。”
皇后看着她。
“你现在看到的程记养伤方,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清瑟指尖微顿。
“是谁补的?”
皇后没直接回答,只是轻轻一笑。
“你猜。”
沈清瑟沉默了片刻。
“程远。”
皇后唇角动了动。
“你比本宫想的还要快些。”
沈清瑟把册子放回桌上,思路已经顺了大半。
程远不只是在军中待过,他还碰过医坊,甚至接触过内廷的记录,这条线,根本不是单独浮出来的,它牵着医坊,牵着药局,也牵着宫里的旧抄本。
正想着,殿外有韧声回禀。
“娘娘,德妃宫里送了些香脂来,是新调的,请娘娘也一并看看。”
皇后连眼皮都没多抬。
“放着吧。”
宫女退下后,沈清瑟已经明白了。
又是香脂。
德妃近来频繁换香脂,味道偏冷,还隐约带点药气,今这东西送到皇后这儿,显然不是巧合。
皇后没看那盒香脂,只对她。
“你要是有兴趣,就看看。”
“娘娘不怕妾身看出什么来?”
“要是真能看出什么,本宫就算捡到宝了。”
这话得轻,意思却很明白——可以往下查。
沈清瑟走到案边,打开了香脂匣子。
味道先是淡淡的花香,随后才透出一点冷意,那点冷意并不明显,不熟悉药材的人很难留意到。
她只闻了一下,心里就有数了。
里面掺了药性成分,而且不是重的药味,是专门用来压味、遮味的。
她合上盖子,语气平稳。
“寒栖叶。”
皇后目光一凝。
“你一闻就出来了?”
“不只是靠闻。”沈清瑟,“我刚才在旧册里见过。”
“寒栖叶用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压味,遮药气。”沈清瑟想了想,“调得巧些,香脂闻起来会更冷,也能盖住别的味道,比如旧伤药。”
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炉火哔啵一响,过了片刻,皇后才开口。
“德妃最近身子不大好,宫里给她配了些香膏,是安神平躁。”
沈清瑟低下头。
“娘娘是想让我再看一眼?”
“本宫只问你,有没有资格看。”
“樱”
皇后点头。
“那就去吧。”
“查得到,是你的本事。”
沈清瑟行礼告退,带着香脂匣子出了偏殿,走到廊下时,比来的时候亮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殿门,心里清楚,皇后这一关算是过了。对方不是信她,只是暂时觉得她有用。
而德妃那盒香脂,又把新的线头拽了出来。
回到将军府时,院子里正安静。
秦玉琅坐在木架边上,照着她教的法子试着扶身,左腿只试一点力,右腿稳稳撑住,额头有汗,背却一直挺着。
风诀在边上看得手都快伸出去了。
沈清瑟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她今在宫里一直绷着,出来时肩膀还没完全松开,可看见他在这里,那口气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撑得稳。
是因为他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没有理会,抬脚走过去。
“今反应怎么样?”
风诀先。
“膝侧能发力了,不是乱抽,是能自己带起来的那种。”
秦玉琅抬头看她。
“比昨更明显。”
沈清瑟走过去,先看了看他脸色,又按了按膝侧。
“不错。”
她把手收回来,风诀就把昨夜的残纸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那半个字头,我回来重新对着灯看了,旁边像是还有一笔。”
沈清瑟接过,举到光下,眯了眯眼。
“不是程远的字迹。”
风诀一愣。
“不是?”
“这才是原来的名字,程远是后用的名字。”
她把那半个字头看了片刻。
“他以前,还借过别的身份,医坊,药铺,内廷旁抄,都可能碰过。”
风诀听得神色也紧了几分。
“那这冉底是谁?”
“还不知道,但快露出来了。”沈清瑟把纸折好,转头看向秦玉琅,“皇后今的眼神,已经有试探的意思了。”
秦玉琅神色沉了些。
“她问了什么?”
“皂,也问了药,把旧册拿出来给我看了。”
“她信你了?”
“不是信。”沈清瑟,“是觉得我有用。”
她把香脂匣子放到桌上。
“德妃那边也开始动了。寒栖叶出现在香脂里,跟旧册里的药对上了,程远原来的路,已经和宫里的药路撞到一块儿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连风诀都没再插话。
秦玉琅盯着那只香脂匣子,半才低声。
“那几张残纸,未必是被毁掉的。”
沈清瑟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也许是有人故意留着,等着它在合适的时候再露出来。”
沈清瑟看着渐渐暗下来的色,慢慢地点零头。
秦玉琅声音沉稳。
“那就把他拽出来。”
“嗯,把名字也一起拽出来。”
灯火渐渐亮起,照着她手里的残纸,也照着桌上的香脂匣子。
旧名将要浮现,德妃那条线也已经开始往前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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