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旧住处,沈清瑟是在傍晚前到的。
风诀按她吩咐,刚亮就动了身。可到了巳时,她把今能整理的东西都整理完了,窗外色还没变,手边也没别的事可做,心里压着那点东西始终放不下。
她想了想,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自己也去了。
到巷子口的时候,风诀已经在院外等着,见她来,神色没有意外,只低声道了一句。
“里头刚看过,等你。”
巷子尽头有棵老槐树,树根把石板路顶出一道裂缝,是多年挤压后形成的。
那处旧院就在树旁边,门板是新的,窗纸也补过,用的是和墙灰差不多的颜色,乍一看不显眼。
可院里的草被拔得干干净净,连灶台旁边的草灰都压得很平整,像是有人专门回来收拾过。
风诀压低了声音。
“住过人,住得不短,但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
“锁?”
“锁芯旧了,可不是自然锈坏。”
他顿了一下。
“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换了一把。”
沈清瑟推门进去。
院里果然空了大半,只剩几只破木箱靠墙堆着,草席也没了,地上只剩一道长长的压痕,像被重物长久压过,留下人待过的痕迹。
她先去灶台。
蹲下身,用木签轻轻拨开灶灰。
灰下面压着几片烧黑的纸边,很,稍不留意就当成废纸了。
她把纸边挑起来,托在掌心,凑到光下仔细看。
“故意烧的。”
风诀凑近来看。
“能看出来?”
“先折过,再烧。”沈清瑟指着纸边的烧痕,“随手一烧,边不会这么齐。而且你看这里,火只走了一半,像是有人故意留了半截。”
“毁证据?”
“不全是。”她把几片碎纸拼在一起,“他不是想毁干净,是想让人只看见他想让人看的那一点。”
纸上残留着几味药。
续骨藤,止血藤,青霜草。
沈清瑟认出来,眉头一皱。
“这是北境军里的伤药方。”
风诀站直了些。
“普通医棚备不了这些。”
“对。”她把纸按平,“而且有人改过。这几味药的排列顺序不是寻常方子的写法,是军中随案笺惯用的记录方式。被人折出印子,烧掉一半,故意留了这几个字。”
她把最后一片纸边翻过来,眯着眼看那模糊的字头。
“这里像个旧名,字迹是双人抄录的格式,更像医坊的假名记案,或者宫里走过档的备案名。”
风诀皱了皱眉。
“程远是用过假名的人?”
“换过身份的人。”沈清瑟站起来,把纸收进袖中,“要让一个在军里待过的人彻底消失,最稳的法子不是杀掉,而是给他换一套新的身份,让他活着,但谁都找不着。”
“那这条线没断。”
“没断,只是被藏起来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那几只破木箱。
风诀会意,拿出刀尖去亲部。
夹板一挑,里头果然还有几张更薄的纸页,被潮气浸过,边角都软了。
沈清瑟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脸色沉了下来。
“这几张比灶灰里那几片更严重。”
“怎么?”
她把纸递过去。
“你看这里,外伤记录后头接的是‘温养方’,不是拔毒方。正常受这种伤,该先拔毒,再换药,最后才慢慢养。可这里的顺序不对。”
她指着其中一校
“药量少了一半。这一条,复诊被往后拖了七日。这一条,换了个成分相近却更钝的方子。”
风诀脸色变了。
“这不是治伤,是把人往废里磨。”
“嗯。”
沈清瑟把纸重新折好,收起来。
“走吧,这里该看的都看了。程远那边明日一早就去查,今先把手头这些理清楚。”
两人出了院子,门在身后合上。
回府的路上,夜风有些凉。
沈清瑟把袖子压了压。
旧医棚,假名记案,军中伤药方,被故意烧留一半的纸边。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不是一个人随手留下的痕迹,是有人精心打点过的残迹,为的是留给足够仔细的人去找。
那个人在等人来查他。
回到将军府,院子里比她想的安静。
秦玉琅正坐在内室窗边,木架放在旁边,照着她昨日的法子在试力。
他扶着架子,把重心一点点往前移,动作很慢,额角已经见汗,可背一直挺着,没有往架子上借太多力。
沈清瑟进门放下东西,先看他的腿,再看他脸色。
“今试了多久?”
“两回。”
“疼吗?”
“有点。”
他答得很直接,沈清瑟反倒觉得这比“没事”更可信。
她洗了手,把针包取出来。
“今换个顺序,多压几个穴位。”
秦玉琅没问为什么,直接把靴子往旁边挪了挪。
沈清瑟先按了按他膝盖边的筋,又摸了摸腿外侧。
比前两日松了一点,皮下那层滞感轻了些。
她取针,这次落点和上几回都不同,专门选了几处离受损筋络最近的位置。
“抬腿,慢。”
秦玉琅吸一口气,照做。
动作很慢,几乎看不出变化。
“再绷一下膝盖旁边的力。”
他照做,额角的汗多了一层。
沈清瑟盯着针位,不催。
一息,两息,三息。
秦玉琅快撑不住的时候,脚尖轻轻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风诀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
“动了。”
他得很轻,声音放得很轻。
秦玉琅自己也感觉到了,呼吸顿了一下,骨节泛出了白。
沈清瑟没有停,只了两个字。
“再来。”
秦玉琅过了两息,重新试着发力。
这次脚尖的抽动更清楚了一点,肌肉在针下有了细微的回应。
屋里没人话。
风诀也屏住了呼吸。
沈清瑟收了针,按着确认了一下走向。
“有反应,这就够了,不是坏事。”
秦玉琅垂眼看着自己的腿,手背上的青筋压了出来,但神色还算平静。
只是看得出他在克制情绪。
“但别高兴太早。”沈清瑟把针包合上,“这才是开头。”
“我知道。”
“从今起,每日两回,扶着木架,用力,撑住,慢慢加时间。”
“少量,多次。”
“不能急。”
“知道了。”
这两个字他得很轻,却比刚才脚尖那点动静更让人安心。
风诀站在门边,忍了半,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今这个反应,是不是明腿真的有救了?”
秦玉琅没立刻答,只把目光从自己的腿上收回来,看了看沈清瑟的方向。
沈清瑟已经低头在收针包。
“不是明有救。”她头也没抬,“是明,一直在救。”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外头传来脚步声,停在门边,是林嬷嬷的走法,脚步轻,来了又没立刻出声,像是在等屋里的气氛落定。
沈清瑟把针包放好,抬眼。
“进来。”
林嬷嬷推门,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外头几位管事娘子来回话,云肤皂第一批回执都收齐了。”
“都是城南几位夫人回的,皂好用,不伤手,还留香。”林嬷嬷顿了顿,“还有一张,是从德妃宫里传出来的口信。”
沈清瑟把手里的药布放下。
“怎么?”
“是德妃宫里新添了一种冷香,闻着淡,底下却有股药味。”林嬷嬷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人悄悄提了一句,那味儿,像是从药棚里熏出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
秦玉琅抬眼,目光沉了下来。
沈清瑟把那张口信拿到灯下,手指轻轻压着纸边。
药棚味。
太后寝殿里的寒松香。
城东假皂里那层底味。
旧医棚里灶灰和那几页残纸上的气味。
分开看,都是散的。
一旦放在一起看,就显得不对劲。
林嬷嬷见她不话,又低声开了口。
“老奴还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
“。”
“您母亲当年那间香料铺,原先常有药棚的人去拿熏香配料。后来人换了,来往也断了。”她停了一下,“可有一回,老奴在库里闻见过同样的冷味,像是从旧账房里带出来的,隔了很久才慢慢散出来的。”
沈清瑟眉头一动。
“在哪间账房?”
“就是您母亲当年管的那间,后来柳夫人接了中馈,那里就上锁了,老奴也没再进去过。”
林嬷嬷完,抬头看了看沈清瑟,见她神色没变,才慢慢退了出去。
门一合,屋里重新安静了。
秦玉琅看着她。
“你想到什么了?”
“还不确定。”沈清瑟把那张口信折好,压进袖里,“但旧医棚那边的药味,和德妃宫里这股冷香,如果底料真的同源,那这条线就不只是药的问题了。”
“是什么问题?”
“是有人一直在用同一批东西,在好几个地方同时布着。”
她抬眼看他。
“宫里一头,外头一头,中间有人在穿线。”
秦玉琅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落在她袖子上,沉了下去。
外头色已经彻底暗了。
风诀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
“那程远这头,和香料那头,是不是同一路人?”
“不准。”沈清瑟站起身,“但太像了。”
她把针包收进药箱,合上盖子。
“明继续查。程远旧住处今看了,还有别处也要再摸一遍。”
“属下明白。”风诀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
沈清瑟在椅子里坐下,没有立刻话,只是把今看见的那些东西重新排了一遍。
假名,旧方,被留了一半的残纸,德妃宫里的冷香,林嬷嬷的旧账房。
这些东西能连起来,背后的人就一直在这个城里活动,而且活动了很长时间。
她最后把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只剩一盏廊灯,灯火被夜风吹得微微一晃,很快又稳住。
“如果程远还活着。”
她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判断。
“他不是在躲。”
“是在等人找到他。”
秦玉琅没有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慢慢开口。
“那就去找他。”
沈清瑟把那张口信重新取出来,压在桌上。
德妃宫,冷香,药棚味。
这是明要跟进的方向。
今晚先到这里。
灯火照着桌上那张口信,也照着她垂下的眼。
秦玉琅坐在窗边,没有再话,只是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把最后一张纸收好,把药箱推到一边,把灯芯拨了拨,让光亮了一点。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今晚她收针的时候,手在他膝侧停留了比往常更久一点。
大概没樱
她从来不会为这种事停下来想太多。
可他记得。
那点触感很轻,却很稳。
像她做事的方式——不声张,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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