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多层死讯,程远入局
刚亮,风诀就回来了。 他衣摆上沾着灰,进门先把一张手抄本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程远这条线,查出问题了。”
沈清瑟正把昨夜整理的旧档往匣子里收,抬眼看他。
“什么问题?”
“消息对不上。”
风诀把几条法逐一列出来,手指点着那张抄录。
“城南旧药铺的掌柜,有人见过他死在雁门关外,是夜袭那晚,乱军里倒的,再没人看见他站起来过。”
“但西市有个卖草药的老汉,仗打完了,伤兵往回撤的时候,他见过程远跟着队伍走,后来不知道走哪儿去了,就再没影儿了。”
沈清瑟听着,没有出声。
“还有一个,”
风诀顿了一下,“是城外驿道上一个车夫的,夜袭后第三,他在路上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男人,走路带点跛,面生,可步法跟军中医官的习惯很像,只是不敢认。”
秦玉琅坐在一边,手里还捏着那枚旧军牌,听见“程远”两字,动作慢下来了。
沈清瑟接过抄录,扫了一眼,放下。
“不是消息乱。”
风诀皱眉。
“那是什么?”
“是有人把他的下落故意做成了几层。”
她把抄录推回去,手指点着上头三条法。
“死在乱军里,这是最外头那层,给大多数人看的,让人直接断了查他的念头。”
“跟着队伍走却消失,是中间那层,给真正查的人看的,让你觉得他失踪了,去找失踪的路。”
“驿道上那个背药箱的人,是最里头那层,专门留给特别仔细查的人看的,让你觉得他可能活着,去追这条活线。”
风诀慢慢听着,神情更凝重了。
“所以这三条法,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至少有人整理过。”沈清瑟,“三条法各不相同,专门针对不同的查法,这不是自然散出来的消息,是布过的。”
秦玉琅抬眼。
“那就是,有人在保护他。”
“或者有人在利用他的行踪做文章。”沈清瑟,“两种可能都有,先不急着下结论,先往下查。”
她把那张旧图展开,把昨夜标好的几条线重新过了一遍。
雁门关,青石堡,韩铮,罗正,程远,伤药单,太医院药路。
几条线在纸上交错,像是早有人把这几个点算好,按着次序落了下来。
“韩铮那条,昨晚没完。”
沈清瑟抬眼看秦玉琅。
“你找到的那份调令,时间点对不对?”
“对得很准。”
秦玉琅把军册翻到那页,推过去。
沈清瑟低头看了一眼。
夜袭前两,韩铮被调走。
粮车出发前一,青石堡押粮令下来。
夜袭当晚,换防完成。
三个点扣得很紧,几乎没留余地。
“这不是仓促决定的。”她,“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时间,把韩铮调走,把换防压在最紧要的时候,让罗正接手的时候根本来不及熟悉关口情况。”
风诀听得绷紧了神色。
“那罗正为什么不吭声?”
“不定吭声了,只是被压下去了。”沈清瑟,“也不定他有别的顾虑,不敢开口。这个得问他本人,可现在不知道罗正在哪,这条线暂时搁着。”
她把军册合上,推回秦玉琅那边。
“韩铮呢?”
秦玉琅摇头。
“回京后第一年还有人见过他,后来消息断了,是出了京,去向不明。”
沈清瑟在那张白纸上把韩铮的名字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两个字,“待查”,先放在一边。
“现在最急的还是程远。”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处地方。
旧医棚附近的药铺。城内的流动医棚。太医院旁边的民间诊堂。
“去查的时候,不只是对名字,要对手艺。能配北境伤药方的人不多,配得准的更少,遇见一个就记下来。”
风诀点头,把这几处都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沈清瑟,“程远失踪之前,有没有人见过他和谁接头过,或者他有没有往城里某个地方送过东西?”
“这个还没查到。”
“那就一块查。”
她把笔放下,转向秦玉琅。
“你那边,青石堡调令的原件,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今已经让旧部去档房问了。”秦玉琅,“签押那页,看能不能拓一份出来比对。”
“越快越好。”
话完,风诀起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清瑟看着桌上的那几条线,手指在程远的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两下,没有话。
秦玉琅在旁边,把那枚旧军牌在掌心翻了翻,声音低下来。
“你之前,他要么被彻底抹掉,要么被藏着还有用。”
“嗯。”
“那你觉得,对方为什么要留着他?”
沈清瑟想了想。
“他知道的东西太多,药账,调令,北境那批伤药的来路,还有可能接触过签押的人。”她,“这种人留着,随时都可能被推出来顶事,也可能在某个时候被用来补上一套辞。”
秦玉琅的神情冷了下来。
“所以他现在被藏着,是因为还没到用他的时候。”
“大概是这样。”
沈清瑟把旧图折起,收进匣子,合上盖子,手在上面压了一下。
“可我们要在对方用他之前,先把他找出来。”
“他一旦开口,这条线就能从中间断开,背后的人就会少一分转圜。”
秦玉琅把那枚铁牌攥进掌心,没有再话。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里等着。
巳时刚过,风诀进来了。
这次脚步比早上快,进门先把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是一截蜡封过的细木管。
管身上有道新的划痕,是钉子划的,不是旧痕,留下不久。
沈清瑟先看了他一眼。
“程远旧住处?”
“嗯。”风诀点头,“城东半坊,离太医院不远,一个独门院。院子锁着,锁是旧的,可门槛上有新土,是有人最近进去过,进去之后顺手把土跺匀了,以为能盖住,可门角那条缝,还夹着半片新草叶。”
秦玉琅眉头微动。
“有人最近还去过那里?”
“不止去过。”风诀指了指那截木管,“这是从院里墙根底下的松土里挖出来的,是有人埋进去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个月。”
沈清瑟把木管拿起来,细细看了一眼划痕的角度,又轻轻晃了晃,里头有东西,不重,但实的。
她用银针挑开蜡封,将里头的东西倒在白布上。
是一张薄纸,折了七八折,已经很旧了,纸边微微发黄,可字迹是新的,墨色没褪。
她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笔画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玉春坊,掌柜姓陆,问药账,他全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秦玉琅和风诀同时看向沈清瑟。
她盯着那行字,把纸拿近了又看了一遍,指尖轻轻在“药账”两字上压了一下。
“这不是程远自己留的。”
风诀皱眉。
“怎么知道?”
“程远在军中,不知道玉春坊,也不认识陆掌柜。”沈清瑟把纸折起,“是有人把这个消息留在他旧住处,等人来找。”
“等我们来找。”秦玉琅接话,声音低了下去。
“对。”
“对方知道我们在查程远,所以提前把这个消息放在这里,等我们去挖。”沈清瑟,“不是程远开口,是有人要引我们去玉春坊。”
风诀脸色一变。
“那这条线,是不是——”
“不一定是陷阱。”沈清瑟打断他,“也可能是有人真的想让我们查到玉春坊。动机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玉春坊都是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她把那张纸和细木管一起压进匣子,盖上盖。
“只是去的时候,得想清楚,进门是查药账,还是查人。”
秦玉琅站起来,拄着黑杖,腿上用着劲,把重心稳稳压住。
“那就先查账。”他,“账一动,后头的人自然会动。”
沈清瑟抬眼看他,点零头。
“账不能硬查,让玉春坊的人以为咱们只是找香料来源,别让他们知道真正要看什么。”
秦玉琅明白了。
“我让旧部安排,以采买的名义进去。”
“嗯。”
沈清瑟把那张旧图最后展开,在玉春坊和程远旧住处之间,用炭笔连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陆掌柜,药账。
她把炭笔放下,看着那条线,半晌没有话。
这条线从太医院出来,过城东,绕玉春坊,绕槐巷,一路绕到北境旧案里。
绕了这么远,终于第一次在京城里露出一个能继续往里查的入口。
“程远不一定在玉春坊。”她,“但玉春坊的账,肯定能把他的路带出来一截。”
秦玉琅靠着拐杖,低头看着那张图。
灯火在旁轻晃,映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那就从账开始。”
他得很短,但语气很稳。
沈清瑟把那张图重新收好,往外走,脚步不急。
廊下风凉,把院里的叶子吹出一阵响。
她站在廊边,没有立刻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盏还亮着的灯。
从昨夜翻旧档,到今早三层死讯,到那截埋在墙根下的细木管,再到玉春坊那个姓陆的掌柜。
这条线,今算是第一次走进了活人手里。
而只要走进活人手里,就不会再只是旧纸上的字了。
玉春坊的事安排下去了,可程远旧住处那里,风诀今只探了外头,里头还有没有东西,他没进去仔细翻。
沈清瑟把这个压在心里。
她往廊下走了两步,对旁边等着的赝声吩咐了一句。
“告诉风诀,明一早,再去一趟程远旧住处,这次进院里,灶灰,夹板,墙缝,仔细翻一遍。”
厮应声去了。
她重新抬头,看了看色。
快傍晚了。
明,两条线同时走:秦玉琅的旧部进玉春坊探账,风诀去翻程远旧住处里头的残迹。
哪条先有动静,就先跟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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