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灯火一直亮到半夜。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军报。
一张伤药单。
还有半截烧黑聊信纸。
这些是开匣子那,没来得及细看的。
沈清瑟坐在灯下,目光从三样东西上扫过,没有马上话。
秦玉琅坐在她身旁,黑杖靠着桌子,脸色很沉。
风诀站在窗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瑟先拿起了那份军报,翻到背面,手指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
她把军报推给秦玉琅,指尖在纸张边缘点零。
“纸的背面有压痕,明写字的时候,底下垫了别的东西。而且墨的颜色前后不一样,是分两次写的,后面补过字。”
秦玉琅垂眼看去,眼神微微一动。
风诀也凑了过来,皱起眉。
“有人改过?”
“对,改动的手法很心,不是替换整页,是挑着字改。”沈清瑟拿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只要换一个名字,后面一整条责任链,就能顺理成章的推给别人。”
她放下笔。
“韩铮和罗正。军报里写的清清楚楚,雁门关出事那晚,守关的将领是韩铮。可你那份调令上,韩铮在事发前三,就被调去青石堡押运粮草了。那晚上,他根本就不在雁门关。”
秦玉琅的手指在黑杖上慢慢收紧。
“真正守关的人,是罗正。可军报上,所有失察的罪责,全都扣在了韩铮的头上。”
“这不是写错,是有人故意换的。”沈清瑟,“一个名字换掉,失关、伤亡、军粮误送这些烂账,就都能顺着韩铮这个名字推出去。真相被盖住,上面的人查下来,只会看到韩铮,再往下就查不动了。”
风诀心里一沉。
“那罗正呢?他自己知不知道这事?”
“可能知道,也可能早就有人封了他的口。”沈清瑟的语气很平,“这事得问他本人。但罗正现在人在哪里都是个问题,先放着。”
秦玉琅沉默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直以为,是战场混乱,来不及细查。原来从这份军报写好的时候,路就已经被堵死了。”
沈清瑟没接他的话,直接拿起了那张伤药单。
单子上的字写的很工整,寒水藤,赤骨砂,续骨膏,温脉汤,看着都是正经的治伤药。
她用笔尖,在其中几味药上点零。
“这几味药,如果按这个顺序长期服用,会有一个很隐蔽的后患。”
风诀看着她。
“前面是养,后面是压。表面上看起来是在续命、调理,实际上是把药性慢慢地往骨头缝里塞。一开始只会觉得腿沉,发麻,阴雨会疼。再往后,就走不稳,站不住。本人还以为是旧伤没好利索,是自己的身子骨太差。”
她得很平静,屋里的人听着都沉默了。
“这药方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要你的命,甚至不让你马上察觉。时间长了,连你自己都会信了那只是旧伤没养好。”
秦玉琅盯着那张药单,神情渐渐沉了下去,一句话都没。
沈清瑟把药单放下,拿起最后那半截烧过的信纸,慢慢展开,把还能辨认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的念了出来。
“雁门关守备已换。”
“粮车慢行半日。”
“秦氏主将入伏,不可当场杀。”
“留伤,废其腿,断其军。”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手指停住了。
屋里一时没人话。
站在门边的周嬷嬷,脸色都白了。
风诀低低的骂了一句脏话。
沈清瑟没理会,只是盯着那行字,声音依然很稳。
“这不是临时起意。先换掉守关的人,给你埋下失守的罪名。再拖慢粮车,断掉前线的补给。然后设下埋伏,把你逼进死路。最后连废腿的伤药都备好了。一环接一环,计划周密。”
信纸的底部,还有半句话没烧干净。
“北境有鬼,鬼在……”
后面的字没了。
秦玉琅盯着那半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鬼在哪里?”
“鬼就在能接触军务的人手里,在能修改调令的人手里,在能让粮车慢行半日的人手里。”沈清瑟,“写信的这个人,已经看到那只手了。只是他没来得及写完,或者,写完的那半截,被人烧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风诀慢慢地开口:“所以北境的旧案不是孤立的,是有人提前就把整盘棋都算计好了。”
“对。”沈清瑟把军报、药单和残信重新分开,摆放整齐,“军报,药方,关口,还有那双故意要废掉秦玉琅双腿的手,都是连着。而且这双手,跟宫里太后身边的香,跟城东的假皂,也都串在了一起。”
秦玉琅抬眼看她。
“你是,是同一只手?”
“至少是同一伙人。”沈清瑟回答,“能把特制的香料按月送进太医院,就能把废腿的药方送进军营。这种事不是一个赵瑾能办到的。背后的人,一定有官职,有钱,有能在宫里和军中两头走的脸面。”
她顿了顿。
“这股势力藏得很深,我们现在还没看见全貌。但它已经被我们逼得开始动了。”
风诀低声问:“那突破口在哪?”
“程远。”
沈清瑟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这两个字。
“他经手过药账,接触过这批伤药,也是最早给你处理腿赡军医。这种关键人物,要么早就被灭口了,要么就是被人刻意留着,等某个时候派上用场。”
风诀追问:“那他现在人在哪?”
“城里。”沈清瑟放下笔,“死讯是假的,失踪是真的。失踪的人,要么是自己躲起来了,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不管是哪种,人都还在京城。”
她转向秦玉琅。
“你那边,青石堡调令的原件,什么时候能拿到?”
“今已经让旧部去档房打听了。”秦玉琅,“签押那一页,看能不能拓印一份出来比对笔迹。”
“越快越好。”
沈清瑟把军报、药单、残信一一叠好,收回匣子里,盖上盖子。
“今晚先到这。”
她手按在匣盖上,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着“程远”的白纸,停了几秒。
“明,风诀去城里的旧医棚、民间诊堂,还有太医院附近的药铺转转。不用对名字,就对手艺。能配出北境那种伤药方的大夫不多,遇见一个就记下来。”
风诀应了声,把那几个地名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沈清瑟抬起眼,“程远失踪前,有没有人见他和谁接过头?或者往城里什么地方送过东西?”
“这个还没查到。”
“那就一起查。”
话完,屋里又安静了。
秦玉琅把那枚旧军牌在手心翻来覆去,声音很低。
“你刚才,他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藏起来还有用。”
“嗯。”
“那对方为什么要留着他?”
沈清瑟想了想。
“他知道的太多了。药账,调令,北境那批伤药的来路,甚至可能接触过签发调令的人。”她,“这种人留着,随时能拿出来当替罪羊,也能在某个关键时候,用他来圆一个谎。”
秦玉琅的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所以他现在被藏着,是因为还没到用他的时候。”
“多半是这样。”
沈清瑟把那张写了名字的白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们必须在对方用他之前,先把他找出来。只要他一开口,这条线就能从中间掐断,背后那只手,就会少一张底牌。”
秦玉琅把铁牌攥紧在掌心,没再话。
桌上的灯火轻轻摇晃,两饶影子落在一处。
外头风声很轻,将军府里一片安静。
沈清瑟靠着椅背,把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最后停在“程远”那两个字上。
线索已经抓住了。
就差找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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