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沈清瑟再度入宫。
昨日从慈宁宫出来时,太后已经吩咐罗嬷嬷去打招呼,今日太医院那边不会有人拦。
可沈清瑟还是先去了慈宁宫。
昨日那个叫路子的内侍,就躺在偏殿里。
偏殿的门被封住,守门的人叮嘱了两遍,一个都不准离开。
沈清瑟站在慈宁宫廊下,把罗嬷嬷昨晚送来的那张纸条重新看了一眼,收进袖里,转身对罗嬷嬷道。
“我去太医院。”
罗嬷嬷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脉案、药方、领药册,今都要看。”
罗嬷嬷看了她片刻,点头派了人跟着。
宫道上风很冷,沈清瑟走着,没急,但步子很稳。
快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她先停了一步,把廊下挂着的那只铜铃看了一眼。
铃绳边缘有道磨痕,磨出来的弧度很长,铃身发亮了大半圈。这位置磨不出这样的痕,除非有人贴墙快步走,袖子一路蹭过去,走得很频繁。
她把这个记下,往里走。
太医院门口站着个吏,见她来,抬手要挡。
“秦夫人,库房的规矩——”
“太后手令。”
吏接过令牌翻了翻,脸色变了,让了路,嘴里还低声道了一句“得请梁院正”。
“那就去叫他。”
沈清瑟完不等他应,径直往里走。
管钥匙的医官捧着钥匙来开库房,动作慢,侧着脸,不敢正对她。
沈清瑟进了库房,先让他去把慈宁宫近三个月的脉案、药方、领药册全取来,自己先站在书架前扫了一圈。
架上太整齐了,像是有人翻过,又重新摆回去的。
东西搬来,她先看脉案。
第一册还干净,翻到第二册,手指停下来。
缝线是新的,比旁边的旧线亮,针脚也细,和册子里其他页的缝法对不上。
她摊平这页,沿中缝摸了一遍。
少了一页,是被刀裁走的,再重新缝合的,不是掉落。
她没有出声,继续翻药方。
不多时,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太后这几日的方子里,多了几味温补药,每一味单看都站得住脚,可放进太后的脉象里,就是往火上再浇一道油,胸闷气短只会越压越重。
最后她翻领药册,手指顺着每行字慢慢扫,快到最后,定住了。
寒松香。
写在药材栏里,和真正的药材混在一起记着。
她抬眼看向那个医官。
“寒松香是药还是香?”
医官脸色一下白了。
“册上写在药材栏里,的……只管库,别的不知。”
“你见过这东西吗?”
“没樱”
“闻过吗?”
“没樱”
沈清瑟把领药册往他面前推了推。
“没见过,没闻过,还能按月送进慈宁宫。”
她停了一下。
“你们这账,记得真顺手。”
医官扑通跪下。
“夫人,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真怕不是装的,没有再逼,只把缺页脉案、换方药单、寒松香领药册并排推到一边。
“先留着,等梁院使来。”
医官腿还软着,站起来往后退,往沈清瑟这边歪了一下。
她顺手扶了一把。
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滑进来,很薄,折了几折。
她手指合拢,把纸条压进掌心,神色如常,扶稳了他,松开手,走到案边。
梁文正还没到,她低头展开,只看了一眼,神色变了。
寒松香并非太医院库中所出,乃玉春坊按月送来,经人转入药材账。
她把纸条折好,慢慢压进袖郑
就是玉春坊。
门口传来脚步声,梁文正进来了,脸上带着笑。
“秦夫人来查看,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清瑟转身看他。
“有几件事要问梁院使。”
“夫人请讲。”
“第一,脉案缺页,谁裁的,谁重新缝的?”
梁文正脸上的笑淡了一分,随即又撑起来。
“库房人手杂,整理时偶有损耗,也是常事。”
“损耗还知道缝线,倒是细心。”
梁文正没接话。
“第二,太后的方子里加了不对症的温补药,谁加的?”
“方子随脉象调整,本是寻常。”
“太后心疾多少年,梁院使比我清楚。”沈清瑟把那几张方子往前推,“最忌香药相冲,亦忌温补燥热,这几味加进去,是合症,还是添堵?”
梁文正脸色沉了。
“秦夫人,话不能乱。”
“第三。”
沈清瑟声音没有起伏。
“寒松香是什么东西,梁院使清楚。它进了领药册,按月送进慈宁宫,谁批进来的?”
梁文正沉默了一下。
“此事……尚在查证之郑”
“那一边查,一边告诉我。”
她把三样东西并排推到他面前。
“缺页,换方,寒松香入账,放在一起,梁院使怎么看?”
梁文正盯着案上的东西,脸色变了几变,旁边几个医官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接话。
沈清瑟没有继续追,只把领药册阖上,声音压低了一些。
“太后的病,从今起,不能再用一句旧疾交代了。”
她完,转身出了库房。
城东茶楼靠窗的位置,秦玉琅和风诀等了有一会儿。
茶凉了,秦玉琅一口没动。
风诀把今探到的消息了一遍。
“玉春坊后门半个时辰进了四辆车,出来两辆,出来时车身明显轻了,像是货卸完了走的。”
“赵瑾呢?”
“午后见了一个城东来的人,了不到两刻钟话,那人进了玉春坊后院,出来时赵瑾的人接了个窄纸筒,装进袖子就走,傍晚叫厮送去了侯府。”
秦玉琅把茶盏放下,没出声。
风诀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旧铁牌,放到桌上。
牌子沉,边角磕损,正面刻着狼头,背面纹路极细。
“槐巷那个死者身上搜出来的。”
秦玉琅拿起来,指腹在边角摸了一圈,目光停住了。
黑狼营的牌号。
他站起身,去见了老关。
城东窄巷,老关接过军牌,翻了两下,指腹在边缘磨了磨,脸色慢慢沉下去。
“黑狼三号营的牌,废编以后就没了。”
“能仿吗?”
“样子能仿,这刀刮痕仿不了。”老关把牌翻过来,指了指背面一道极细的弧形划痕,“北境旧刀留的,是真旧的,不是后做的。”
秦玉琅盯着那道划痕,神色更冷。
从酒铺出来,风诀问要不要现在动玉春坊。
“不动,线会断。先盯后门,看货往哪走,人往哪见。”
这时,街口有脚步声,沈清瑟从那头走来,步子不快,神色如常。
她把太医院那张纸条取出来,递给秦玉琅。
“寒松香,是玉春坊按月送进太医院的。”
秦玉琅接过,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又是玉春坊。”
“不止。”沈清瑟道,“脉案被裁页,方子被改,寒松香混进了药材账,太后的香,城东的假皂,底味都能串起来。”
风诀听得心里一紧。
“同一条路,一头进宫,一头出城。”
“对。”沈清瑟,“这条路铺了很久了,不是一两个月的事。能把香料按月送进太医院,又能把假皂借我的名头往外散,背后的人,藏得很深。”
她接过铁牌,指腹在狼头纹上压了压,神色沉了下去。
“北境旧人。”
她把铁牌还回去,没有再,只把那张纸条重新收入袖郑
马车停在巷口,三人上车,车轮转动,色暗下来。
沈清瑟靠着车壁,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低头闭了一下眼。
太医院的脉案,玉春坊的货路,槐巷的死人,黑狼营的旧牌,这几样今才把轮廓连起来,背后那个人还没有露脸。
但线已经紧了。
只要继续顺着这条香路往下查,那个人,迟早得现身。
秦玉琅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今没吃东西。”
不是问,是陈述。
沈清瑟顿了一下。
“回府再。”
“回府先吃。”
她看了他一眼,点头。
“校”
车轮在夜里滚动,宫墙越来越远。
明,从玉春坊账里继续查,程远旧住处也要再去一趟。
两条线,哪条先动,就先跟哪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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