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瑟是辰时二刻进的宫。
宫道上风很凉,她跟着引路的宫女往慈宁宫走,步子不快,眼睛却没停。
昨日来过一次,今日的路和昨日一模一样,可气氛不对。
来往的宫人比昨少,内监走路贴着墙根,脚步轻,都有点过于轻了。
沈清瑟把这个压在心里,往前走。
刚到慈宁宫宫门外,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赵瑾站在廊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挂着玉佩,手里转着一串珠子,神情很闲适。
太闲适了。
沈清瑟慢下脚步,眼神从他脸上扫到他的手,又从手扫到脚尖。
鞋底干净,是今早换的新鞋,但靴尖侧边有一点浅色,像是被湿土蹭过,拿布擦过,没擦干净。
他今早出过门。
沈清婉站在他旁边,蒙着面纱,眼睛往沈清瑟这边扫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今的香比昨日更重,三层冷骨香叠在一起,甜腻得像是要盖什么东西。
沈清瑟没有停,径直往里走。
赵瑾侧头看见她,开口。
“来给太后复诊?”
“嗯。”
她头也没回。
赵瑾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太后昨晚发作了一回,今早才缓,你既然来,就仔细些。”
沈清瑟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他。
“昨晚什么时辰发作的?”
赵瑾一愣,没想到她会接这句话。
“戌时……前后。”
“谁告诉你的?”
赵瑾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这就够了。
沈清瑟没有再问,转回身进了慈宁宫。
太后靠在榻上,今日气色比昨略好,窗子开着两扇,那股甜腻的香气已经散了大半,屋里清爽了些。
罗嬷嬷迎上来,低声道。
“昨晚戌时正发作了一回,胸口发闷,喘气不畅,熬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沈清瑟在榻边坐下,搭脉。
今日的脉比昨日稳一点,但仍旧带着涩,药路还没完全打通,还需要时间。
她搭了一会儿,收回手,转向罗嬷嬷。
“昨晚发作之前,喝过什么,用过什么香,谁在殿里侍候,都报一遍。”
罗嬷嬷开始一一,沈清瑟听着,眼睛却扫向殿里。
太后寝殿右侧有个内侍,年纪不大,看着十三四岁,此刻低着头捧着托盘站在柱边,一动不动。
托盘是空的。
空托盘没必要这时候端着,是他自己没有放下。
沈清瑟记下这个,等罗嬷嬷完,才开口。
“昨晚那碗药,是谁送进来的?”
罗嬷嬷看了一眼那个内侍。
“是路子,殿里新添的人,入宫才三个月,送药的活他一向积极,老奴没多想。”
沈清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叫路子的内侍,指节突然收紧,托盘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他立刻稳住,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这一下,不是猜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着众人,低声对罗嬷嬷道了两个字。
“封殿。”
罗嬷嬷立刻转身去安排,动作不大,却很快,不到片刻,殿里的宫门悄悄合上,各处的人都被留了下来。
路子察觉到了。
他的呼吸明显快了,托盘终于放下,可手指却一直在动,摸了摸袖口,又往腰间碰了一下。
沈清瑟慢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昨晚的药碗,你拿手碰过?”
路子抬起头,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惶然。
“奴才只是送进来,没迎…”
“碗沿有手印。”沈清瑟,“不是端碗的手印,是捏碗沿的,力道很,印很浅,但位置不对。”
她的判断是在罗嬷嬷报完之后推出来的——昨晚发作在戌时,药是戌时前一刻送的,如果发作和药有关,动手脚的只能是送药的人。
路子脸色白了。
“奴才没迎…”
“你在里头加了什么?”
路子身子一抖,托盘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是忽然支撑不住,往旁边一歪。
罗嬷嬷立刻扶住他,喊了一声。
“夫人!”
沈清瑟已经冲过去,把他的手腕翻过来,食指顶住脉门,只一搭,眉心就沉了下来。
脉乱而细,像线将断。
不是惊吓,是毒。
他自己也中了。
她立刻把药箱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支银针,在他颈侧的穴位迅速扎下。
路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闷的呛声,嘴角溢出一点黑色的液体,颜色深,几乎是纯黑的。
殿里的宫女吓得退了两步,太后半撑起身子,罗嬷嬷扑上来护住她。
沈清瑟没有抬头,另一只手捏开他的下颔,把嘴里的东西控出来,又迅速换了一根针扎在他手背。
路子的呼吸慢慢稳了一点,但意识已经散了,眼神涣散,只剩一口气悬着。
沈清瑟低头靠近他,压低声音。
“你加了什么?谁让你加的?”
路子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鸣。
“槐……巷……”
就这两个字,他的眼睛合上了。
罗嬷嬷手都凉了,凑近问。
“还救得活吗?”
“能。”沈清瑟的手没有停,在他腕上又扎了一针,“但现在是最深的时候,不能挪他,先在这里撑着。”
太后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虽虚,却很稳。
“哀家没事,你先救他。”
沈清瑟点零头,低头继续施针。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她拨动银针的声音,细而清晰。
就在这时,罗嬷嬷悄悄走到她旁边,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压进她袖里。
是秦玉琅传进来的。
沈清瑟手上没停,趁着换针的空隙,用另一只手把纸条展了一下。
只有两行字。
赵瑾今晨出府,见城东来人,追至玉春坊,人车入后院。
货路已明,等你出宫。
她把纸条合上,重新压进袖里,眼神沉了一沉。
玉春坊。
又是这个名字。
宫里的熏香,沈清婉身上的冷香,城东的假皂,现在加上太后寝殿里这个内侍,还有他临昏迷前吐出来的那两个字。
槐巷。
这几样东西,今又往一处拢了一分。
背后那条线,正在慢慢收紧。
路子的脉象稳住了,沈清瑟起身,把针一根根取回,收进针囊。
她转向太后。
“娘娘今日换一个人送药,殿里所有的香料和药碗,先全部封起来,不准任何人碰,等臣妇回来再逐一查验。”
太后点头,目光落在昏迷的路子脸上,沉默了片刻。
“他能醒吗?”
“能,但要两日。”
“醒了,留着问话。”太后声音很低,“不许任何人见他,包括宫里的医官。”
沈清瑟应声,退了出来。
宫道上风比进来时冷了些。
她走到宫门外,秦玉琅已经等在那里,黑杖点着地,脸色沉沉的。
他看见她出来,先打量了一眼,确认她完好,才开口。
“出事了?”
“内侍被灭口,没灭成,醒了能话。”沈清瑟把纸条还给他,“玉春坊那边呢?”
“货进了后院,出来两辆空车,赵瑾的人接了个窄纸筒,下午送回了侯府。”
两人对视一眼。
“玉春坊,槐巷,城东,侯府,宫里。”沈清瑟低声把这几个地方数了一遍,“不是几条独立的线,是同一张网,只是分头走的。”
秦玉琅盯着她。
“那网上那个结,在哪里?”
沈清瑟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了看宫墙,又看了看宫门外的长街,把今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内侍加药,昨晚发作,今早有人灭口。
赵瑾知道昨晚戌时发作的事,知道得太准。
沈清婉身上的香,把太后寝殿里的香底味压过了,但还是一样的东西。
“玉春坊送了什么进来,还没查清楚。”她,“但不管是香还是药,进了宫的那条路,必定有人在里头接着。”
秦玉琅把手杖往地上压了一下,声音很低。
“太医院。”
“对。”
沈清瑟收回视线,转向他。
“太后给了我令牌,明日就去翻脉案、药方、领药册,从源头倒查,看这批香是从哪里入的账,走的哪条路,又是谁经手送进了慈宁宫。”
秦玉琅点零头,没有异议。
两人往车的方向走,马车已经备好在街口等着。
沈清瑟上了车,坐定,靠着车壁,把今的事重新过了一遍,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槐巷,内侍临昏迷前的那两个字。
不是偶然出来的,是他在最后那一刻,还记着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之前就有死人了。
一个死人,一个昏迷的内侍,两条线全指向同一处。
槐巷里还有什么?
她把这个压在心里,没有出来。
等内侍醒了,再问。
秦玉琅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开口。
“今没吃东西。”
不是问句。
沈清瑟顿了一下。
“回府再。”
“回府先吃。”
她看了他一眼,点零头。
“校”
车轮滚动,宫墙慢慢徒身后。
明,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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