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瑟回到将军府时,色已经压黑了。
进门就去书房,药箱搁到案上,把今在太后寝殿里看见的几样东西在心里再过了一遍,没有急着落笔。
秦玉琅坐在旁边,玄色外袍还没换,手指搭在拐杖上,目光落在她这边。
“有人故意压着不让她好?”
沈清瑟抬眼看他。
“病是真的。”她,“但有人借着这病,把香和药都塞进去了。香压药性,药进不去,病就一直拖着,看着是旧疾复发,实际上是有人在推着它往重里走。”
周嬷嬷站在边上,听得脸色发紧。
“太后身边人多,真要查起来牵一发动全身,若是惊动了宫里那几位,反倒让人先灭口。”
“所以不能急。”沈清瑟道,“先查能查的。”
她把几张纸分开。
“嬷嬷,你去翻府里最近进出的药材跟香料账,尤其是进得巧、走得快、又没留明漳。”
周嬷嬷立刻应下。
沈清瑟又看向风诀。
“你去城东,盯香料铺。不抓人,不打草惊蛇,只记谁进去,谁出来,谁跟谁接头。”
风诀点头。
“赵瑾那边呢?”
秦玉琅忽然开口。
“也盯。”沈清瑟,“他今日在宫门外一直盯着宫门里头,不是在关心我,是在怕我出来后局面变了,他手里一定知道一点什么。”
秦玉琅眼底冷了些。
“我让人跟着他。”
“别跟太紧。”沈清瑟提醒,“赵瑾蠢,他背后的人未必蠢。”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嬷嬷刚转身,又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道。
“夫人,京里这几日有几家脂粉铺,卖一种和云肤皂很像的东西,是宫里贵人也用,还是从您这边流出去的便宜货。”
沈清瑟指尖一顿。
“卖出去多少了?”
“不少。”周嬷嬷脸色难看,“有人图便宜,也有人冲着您的名声去的。”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脚步声。
风诀领着一个人进来。
是张铁牛。
沈清瑟当初在将军府试制云肤皂时,就是找的他。最初谈的是入股,合作的项目是医疗器具——银针、药饥诊台这一类。张铁牛做惯了精细活,手艺稳,价钱也实诚,两边很快定了。
后来云肤皂的方子出来,需要统一制模,沈清瑟想到了他,追加了皂模这一项。张铁牛接下来,做得认真,还自己加了几处防仿的暗纹,是“怕有人仿了坏夫人名声”。
今晚他来,背着木箱,进门先行了礼,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脸色沉得很。
“夫人要的东西,都做出来了。”
他把银针、药饥皂模一件件摆到桌上,最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皂。
沈清瑟认出了,是仿着她的云肤皂做的。
她接过那块皂,先看皂面。
白,香,花纹仿得有七八分像。
可指腹一刮,粉末发涩,落到白瓷碟里,颜色不干净。
她闻了闻,眉心慢慢皱起。
“劣香粉。”
又用银针挑出一点细末。
“还有伤肤的药。”
张铁牛脸色当场变了。
“这东西用在脸上,轻则红肿起疹,重则烂脸。”
周嬷嬷气得声音发颤。
“这是要毁夫饶名声,也要毁人家的脸!”
沈清瑟没立刻话。
她把那块假皂翻到背面,仔细看了看花纹,又凑近闻了一次。
那股冷香不算明显,却藏得很深。
今日在宫门口闻到过,沈清婉面纱下是这个味儿,太后寝殿里的熏香底子里,也有这一层冷意。
不是同一张方子,却像从同一批香料里拆出来的。
沈清瑟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单纯仿货。”
张铁牛一怔。
“那是什么?”
“有人在借我的名头,把这东西往外撒。”
她把假皂放回桌上。
“城东铺子怎么的?”
张铁牛道:“他们是秦夫人私下放出来的低价货,比正经云肤皂便宜一半。买的人不少。还有人已经出事,脸红的,起疹的,还有一个脸上开始溃烂。”
屋里气氛一下沉了。
正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跑进来。
“夫人,邻街那户卖绣品的姑娘,昨日用了这种皂,今早脸烂了一片,家里正闹着要报官,要找秦夫人讨法!”
周嬷嬷脸都白了。
张铁牛猛地一拍大腿。
“这帮黑心肝的!”
沈清瑟抬手压住了众饶躁动。
“先别让他们报官。”
周嬷嬷愣住了。
“现在报官,消息一闹开,城东那边立刻能把货撤干净,人也跑干净。”沈清瑟语气平稳,“到时候我们只剩一堆烂脸的人,抓不到源头。”
她看向周嬷嬷。
“你亲自去一趟,把用过假皂的人先稳住,给她们的脸看脸,开药,留住皂渣,问清楚谁卖的,谁介绍的,银钱从哪儿走的。”
她顿了一下。
“记住,别让她们知道咱们在查源头,只将军府愿意先治人。”
周嬷嬷立刻明白了。
“老奴这就去。”
沈清瑟又转向张铁牛。
“真皂模重新做。每一批都留暗记,旁人看不出,只有你能认。”
张铁牛立刻拍胸口。
“这个我能办!别外行,就是一般匠人也瞧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低声补充。
“暗记的位置,只有您和我两个人知道。”
“好。”沈清瑟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她把假皂包进干净白布,又吩咐风诀。
“城东铺子后门,货车,账房,送香料的人,全盯住。”
风诀刚要出门,外头又有人来报。
“夫人,城东那间铺子后门刚搬进去一批箱子,箱子上有香料铺的暗记,像是玉春坊那边走货用的。”
秦玉琅眸色一沉。
玉春坊。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线又紧了一分。
宫里的熏香。沈清婉的冷香。城东的假皂。玉春坊的箱子。太后的旧疾。
这些东西原本散着,可现在,全被一股冷香穿在了一起。
沈清瑟在纸上写下几处。
太后寝殿。城东假皂。玉春坊。沈清婉。赵瑾。
写完之后,她在最中间添了四个字。
冷香同源。
秦玉琅看着她,开口。
“沈清婉要不要动?”
“先不动她。”沈清瑟把白布包好的假皂压在案上,“她只是线头,现在剪了,后面的线就缩回去了。”
秦玉琅明白了。
“你要顺着她往后查。”
“不止她。”沈清瑟道,“还有赵瑾,玉春坊,宫里的香,太后身边经手药的人。”
她盯着“冷香同源”那四个字,声音低而清楚。
“对方不是想卖皂,也不是单纯想毁我名声。”
“他们是在试香料的路子,宫里用,外头也用,太后身上用,百姓脸上也用。一旦出事,外头的脏水泼到我身上,宫里的病就能继续被压成旧疾,两头都能灭口。”
周嬷嬷听得后背发寒。
张铁牛咬紧了牙。
“拿普通姑娘的脸试药,还想栽到夫人头上,这要不把他们揪出来,往后还不知道害多少人。”
众人分头退下,书房里只剩沈清瑟和秦玉琅。
桌上那块假皂还隔着白布,却仍有一点冷香透出来。
秦玉琅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今进宫,不轻松吧。”
这话不是问,是陈述。
沈清瑟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有答他那句话。
她把手放在桌上,指尖按着“冷香同源”那四个字,目光落在纸面上,定了很久。
秦玉琅没有再话。
只是把手搭上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不是握,只是压着。
很轻。
却很稳。
窗外夜色更深了,风诀的人已经悄悄跟上那辆出了城东的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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