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将军府前院就来了人。
赵瑾站在门外，穿着一身宝蓝锦袍，玉带束腰，后头跟着顺府四个差役，侯府六个护院，还有一个蒙着面纱、攥着帕子的沈清婉。
阵仗不。
可步子太急，鞋底都沾着没干的泥，明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梳妆。
沈清瑟站在廊下，把这些都收进眼底，没动。
周嬷嬷先去开了门。
赵瑾一进来就扬着下巴，声音也抬高了。
“清瑟，宫里昨晚失了东西，听送东西进将军府的太监死了一个，跑了一个。”
他停了一下，故意看了眼沈清瑟。
“顺府来问话，不是找你们麻烦，是走程序。”
沈清瑟扫了他一眼，没急着开口。
她先看了赵瑾的鞋底，再看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书，最后才抬眼看向他脸。
“你消息很灵通。”
赵瑾嗤了一声。
“宫里出了事，自然——”
“宫里昨晚出事，今早刚亮你就来了。”沈清瑟把他的话截住，语气很平，“你昨晚是不是守在内库门口？”
赵瑾脸色一下僵了。
周围的差役互相看了一眼。
他捏紧袖口，硬撑着。
“我消息灵，关你什么事。”
“关系大了去了。”沈清瑟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你连消息从哪来的都不清楚，凭什么将军府有问题？”
赵瑾被堵住，脸色越来越难看，转头看向沈清婉，像是要她开口帮腔。
沈清婉果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
“姐姐，瑾哥哥是担心你，才来看看的，你别误会他。”
沈清瑟扭头，目光落在沈清婉脸上。
沈清婉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瑟往前又走了半步，凑近镣头闻了一下，语气很平。
“西域冷骨香。”
沈清婉身子一僵。
“抹了三层，可惜盖不住面纱底下那股腐味。”
周围饶目光当场就变了。
两个差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沈清婉双手死死捂住面纱，声音发颤。
“你胡！”
“这香本是压尸腐味用的。”沈清瑟收回视线，转向赵瑾，“你拿她出来，是让她帮你撑场面的？”
赵瑾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咙里。
他刚要发作，廊下传来一声沉响。
黑杖落地，很重，砸在青石地上。
所有饶目光同时往那边移。
秦玉琅从廊下走出来。
没有坐轮椅，就靠着那根玄黑长杖，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每一步都很稳，节奏匀称，让人不敢轻慢。
赵瑾后退了半步，他自己都没察觉。
顺府那几个差役也往后挪了挪脚。
秦玉琅走到台阶边，停住，低头看了赵瑾一眼。
他低头看了赵瑾一眼，神色冷淡，几乎没把人放在眼里。
“想搜将军府，拿旨意来。”
五个字，落地，院里更静了。
赵瑾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差役领头的看了赵瑾一眼，见他没动，便轻咳一声，招呼旁边的壤。
“世子，今日人手不齐，改日再来。”
赵瑾没应，但也没再拦。
沈清瑟扫了赵瑾最后一眼，语气轻得像在闲话。
“赵世子还有别的事？”
她停了一下。
“没有就请回。”
赵瑾盯着她，神色不善，最后还是带着沈清婉往外走。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瑟没看他，已经转身了。
府门一合上，周嬷嬷先吐了口气，压低声音。
“他们今来，是真想搜？”
“不是。”
沈清瑟往廊下走，声音很平。
“是来探底的。”
秦玉琅跟着进来，拐杖点在地上，一声一声。
“他后头有人催着。”
“对。”沈清瑟点头，“来得急，走得也急，手里连文书都没带，阵仗是为了撑场面用的，不是真来查的。”
风诀站在廊边，皱着眉。
“那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
沈清瑟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眼色。
“他是来探咱们慌不慌，露不露底，现在追出去，反倒让他以为咱们急了。”
她顿了顿。
“让他以为今咬到东西了，回去报信，才有用。”
风诀慢慢明白过来。
“所以让他走，是让他去报信。”
“对。”
沈清瑟把袖子整了整，转身往书房去。
“但要让他把假消息带回去。”
风诀跟上。
“假消息？哪个？”
沈清瑟进了书房，在案上拿起一张白纸，随手写了几个字，折起来递给风诀。
“让人出去放风，将军府近来要整理旧药方，顺带清点城南药市的进出货账。”
风诀接过，看了看。
“这是假线？”
“让他们以为咱们在查药市，他们就会先去堵那头。”
沈清瑟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放完消息，盯着这个消息怎么传，看谁第一个接了话，谁第一个去药市转了一圈再回来。”
风诀点零头，把纸收进袖里，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玉琅坐到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桌沿，看着她。
“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急着去查那个假线？”
“因为他们今来得太急。”沈清瑟道，“急是因为有人催，有人催是因为已经开始不安稳。不安稳的人，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想先踩上一脚，省得被对方抢先。”
秦玉琅盯着她，没话，手指在黑杖上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
“昨晚宫里死的那个太监，是被灭口的。”
“嗯。”
“明我们开了那只匣子，对方昨晚就知道了。”
沈清瑟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不止这个。”
她抬眼。
“宫里能这么快知道消息，又这么快催着赵瑾来堵门，明对方在两头都有人。”
“宫里一头，侯府一头。”
“两头分开看，都只是杂鱼，可合起来看，就是有人在中间穿线。”
秦玉琅的眉头压了压。
“穿线的是谁？”
“还不知道。”沈清瑟，“但赵瑾今来了，就明对方判断将军府这边已经看见了什么，所以才急着来探。”
她把白纸重新展开，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城南药剩
“这是咱们今扔出去的饵。”
她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槐巷，宫郑
“这是真正要盯的地方。”
两人都没有再话。
周嬷嬷悄悄把门带上，屋里只剩灯火轻轻晃。
沈清瑟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现在等消息。”
她得很平，像是在等一个早有预料的结果。
窗外有风，把院里的枯枝吹得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将军府外头一切如常。
可每一处暗处，都已经有人守着。
就这么等到傍晚，风诀悄悄回来了一趟，在书房门口低声回报。
“假消息放出去了，半个时辰后就有人去城南药市转了一圈。”
沈清瑟抬眼。
“是赵瑾的人？”
“不是。”风诀摇头，“脸生，但是步法稳，不像散漫跑腿的。”
沈清瑟和秦玉琅互看了一眼。
“宫里的人。”秦玉琅先开口。
“嗯。”沈清瑟点头，“赵瑾是第一层，宫里那只手是第二层。今咱们逼走了赵瑾，第二层已经开始自己动了。”
她把砚台底下那张纸抽出来，在“城南药时三个字上划了一笔。
“饵吃到了。”
风诀手指收紧。
“那槐巷那边，还守着吗？”
“守着，今晚别动，只看。”
沈清瑟把纸压回去，声音很稳。
“等他们以为赢了这一步，才会走出下一步。”
“下一步，才是咱们真正要等的东西。”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灯火把几个饶影子拉得长长的。
将军府大门关着，前院一片静。
可每一条出去的路上，都已经有眼睛跟着。
消息放出去了，饵也吃到了。
接下来要看的，是那只还没露面的手，会不会沉不住气，先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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