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太监抬着一只黑漆木匣子进了药房。
匣子不算大,盒身描着极细的凤纹,封漆是慈宁宫惯用的暗红色,压得很紧,看着是今日刚封的。
沈清瑟没有立刻去接,只看了一眼那封漆,又转头看了看案边白布裹着的那只。
两只匣子放在同一间屋里,气息全然不同。
白布里那只,是她从内库顺出来的,封条已经发灰,朱砂写的“秦”字压了许多年,旧得很。
眼前这只,是今日才从慈宁宫封出来的,凤纹细,漆色新,不是旧档,是有人专门送来的东西。
太监把头埋得很低,话得快。
“回将军,回夫人,太后娘娘,这是边关旧案压下来的卷宗,今日一并送来。娘娘还,将军既然回来了,旧事也该让人瞧一眼。”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得很的纸。
“底下还夹着这个。奴才不识字,只看见写着北境军报几个字,想着是一块的,就给带来了。”
秦玉琅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清瑟没急着接,先看了眼那张纸,又看了看木匣的封条。
“这不是赏。”她语气平,“是有人把东西送到咱们手上。”
风诀低声道:“夫人,这里头怕是有坑。”
“有坑才得看。”
沈清瑟走过去,把木匣放到案上,从针囊里抽出一根细银针,顺着封蜡边缘轻轻一挑。
“咔”的一声,封条裂开。
她没立刻翻,只先让周嬷嬷拿了白布铺在桌上,又推开旁边的窗。
“屋里别闷着,万一里头有陈年药粉,先散一散。”
周嬷嬷连忙照做。
秦玉琅盯着那只匣子,眼神很沉。
“这印我认得。”他,“只有军中绝密和不能外传的死案才会用。”
“那就明,送来的不是随手翻出来的旧账。”
沈清瑟把最上头那张军报抽出来,平铺在白布上。
纸已经发黄,边角也有烧过的黑痕。
她低头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里没半点温度。
“果然改过。”
风诀一愣。
“夫人看出什么了?”
沈清瑟没立刻答,只把军报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这份军报里写得很清楚,雁门关夜袭那晚,当值守关的是韩铮。”
风诀点头:“没错。”
“可我翻过前头的军中调令。”她抬眼,“韩铮在出事前三,就被调去青石堡押运粮草了。他那晚根本不在雁门关。”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秦玉琅抬眼看她。
沈清瑟继续往下。
“真正守关的人,应该是罗正。”
“但这份军报里,所有该落在罗正头上的责任,全都被换到了韩铮名下。”
风诀听后神色凝重。
“也就是,关是罗正守的,锅却让韩铮背了?”
“对。”沈清瑟点头,“不是写错,是故意换错。一个名字换过去,后面就能顺着这个名字,把失关、伤亡、军粮误送这些事全推干净。”
她得很平,屋里的人却都沉默了。
秦玉琅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我当年以为,是关外夜袭太急,来不及细查。”他声音很低,“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把口子给我堵死了。”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又把那份伤药单拿了出来。
这张单子上写的药名不少,寒水藤,赤骨砂,续骨膏,温脉汤,都是看着正经的东西。
“这个更脏。”她。
风诀立刻凑近:“药还有问题?”
“单独用没问题。”沈清瑟道,“可按这个顺序长期吃,就是慢着来废人。”
她用笔尖点零药单上的几处。
“前头先养着,后头再压着,毒不冒头,伤也不大显。人会觉得自己只是旧伤没好透,腿沉,脚麻,阴雨疼,走几步就累。”
她抬头看向秦玉琅。
“可实际上,毒一直在往骨缝里钻。等你真发觉不对,已经晚了。”
秦玉琅没话,只盯着那几味药,神色愈发凝重。
他想起这些年吃过的方子,换过的药,日日有人送来,是调养,是续命。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擅重,是命硬不过旧伤。
原来不是。
风诀沉默了片刻,才出一句。
“这也太损了。”
沈清瑟没接,只拿起那封烧残的信,慢慢摊开。
她把还能认的字,一句一句念出来。
“雁门关守备已换。”
“粮车慢行半日。”
“秦氏主将入伏,不可当场杀。”
“留伤,废其腿,断其军。”
念到最后一句,她手指停住了。
屋里一时无人开口。
周嬷嬷站在门边,面色发白。
风诀气得攥紧拳头。
“这是要命。”
“不止。”沈清瑟把信纸压平,“这是要把人活着废掉。”
她抬起眼,看向秦玉琅。
“他们不是想在战场上杀你。”
“他们是要让你活着回来,活成一个废人,再把你一点点从军中剥出去。”
秦玉琅沉默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我一直以为,是旧伤拖累了我。”
“不是旧伤。”沈清瑟答得很快,“是有人在你身上做局。”
这句话完,屋里又安静了片刻。
她没停,又把剩下的几页旧档一张张翻开。
其中一页上,边角烧焦得厉害,只剩几行字还能看。
“北境有鬼。”
“鬼在……”
后头断了。
沈清瑟盯着那半句话,神色更沉了些。
“写这封信的人,已经看见黑手了。”
风诀皱着眉:“什么手?”
“能碰军务的手,能改调令的手,能拖粮车半日的手。”沈清瑟,“这不是一处出错,是整条线都被人捏着。”
她完,把军报、药单、残信全推到一起,摆得整整齐齐。
“现在能确定三件事。”
“第一,韩铮是被调开的,不是自己离岗。”
“第二,秦玉琅的腿不是战伤拖坏的,是有人按着方子慢慢废的。”
“第三,北境旧案和京里,一定有一条暗线连着。”
秦玉琅抬眼看她。
“那线头在哪?”
沈清瑟没立刻答,反而翻出一张抄录得很急的短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程远若活,必在城内。
风诀一看,神色一变。
“程远?”
“就是那个失踪的军医。”沈清瑟道,“要是这人还活着,他一定知道很多。药是他经手的,伤是他碰的,军中那批方子,他也极可能看过。”
秦玉琅声音低沉:“所以不能当他死了。”
“对。”沈清瑟点头,“不是继续往外查,是该往人身上查了。”
风诀立刻道:“属下这就去翻城里的药铺,医棚,旧住处,把他可能落脚的地方全摸一遍。”
秦玉琅也站起身。
他撑着拐杖,动作比前几日稳了些,虽还是慢,却已经不是完全靠人扶着的样子。
“青石堡那边,我亲自盯。谁下的调令,谁盖的印,谁送出的文书,我一笔一笔查。”
沈清瑟看着他,没有劝。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风诀立刻转头。
“谁?”
外头没人应。
周嬷嬷脸色一变,刚要出去看,门边却先有个伉跌撞撞冲了进来,脸色发白。
“将军,夫人,不好了。”
他喘得厉害,话都快不全。
“前头……前头送东西的那个太监,死了一个。”
“另一个,不见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一震。
沈清瑟神色一沉。
“死在哪?”
厮咽了咽唾沫。
“宫城西巷的水沟里。舌头没了,手指也少了两根。”
风诀一拳砸在桌上。
“这是灭口!”
沈清瑟却没慌。
她只把那封残信重新叠好,慢慢收进匣子底下,动作稳得很。
“不是送东西的人有问题。”她,“是有人怕他们开口。”
秦玉琅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咱们刚开了匣子,对方就知道?”
沈清瑟点头。
“明这东西,从送进门开始,就有人盯着。”
她顿了顿,神色微动。
“很好。”
风诀一愣。
“好什么?”
“他们沉不住了。”沈清瑟抬眼,“沉不住了才会急着灭口。”
她把那张写着程远的短笺压在最上面,指尖轻轻点零。
“北境的鬼还活着。”
“而且,它已经知道咱们在看这匣子了。”
秦玉琅盯着她,神情冷了下来。
他慢慢把那枚旧军牌合在掌心里,声音很低,却很重。
“那就让它先慌。”
沈清瑟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一瞬,都没再别的。
这一刻,旧档已开,线头已露。
该怕的,不是他们。
屋外,风诀已经悄声安排人守住院子各处角落。
周嬷嬷把窗子重新合上,把那只黑漆木匣推进案底。
灯火晃了一下,把两个饶影子压在桌面上。
沈清瑟低头,把那半截残信上“北境有鬼”那四个字,用手指压了压。
字迹很旧,可这四个字,今晚才真正有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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