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亮起来的瞬间,沈清瑟心头一沉。
糟了。
内库外墙下,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刀尖和弩箭都对着她。
为首的统领骑在马上,盯着她怀里的寒玉海
“内库重地,私闯者死。拿下!”
沈清瑟没退。
她袖子里还扣着最后一枚烟丸,但没动。
这时候放烟,只能制造一瞬间的混乱,根本跑不出皇宫。
太医院那边估计也已经有人在踹门,这是算准了两边夹击,让她分身乏术。
她要是现在跑了,内库失窃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药房里再搜出个空炉子,皇帝就能给她定个欺君之罪。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她一个,秦玉琅也得被拖下水。
沈清瑟抬起头,直视着那名统领。
“谁我私闯内库?”
统领一声冷笑:“人赃俱获,还想狡辩?”
“这里面是救太后的药。”沈清瑟举起怀里的寒玉盒,“缺了雪渊莲,太后今晚就撑不过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禁军脸色都有些变了。太后在寿宴上出事,宫里头谁不知道。要是真因为他们拦路,耽误了救命的药,这个罪责没龋得起。
统领依旧没让路:“要取药,也该有陛下的手令。”
“樱”
沈清瑟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
那是太后醒来后,罗嬷嬷塞进她药箱底的慈宁宫牌子。
这牌子开不了内库,可现在夜深,火光晃眼,人心惶惶,离得远,只能看见上面的凤纹,谁看得清字?
她没走近,只是把令牌举高,让火光刚好照在上面。
凤纹闪了一下光。
统领眯起了眼睛。
沈清瑟立刻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不:“慈宁宫的牌子。你如果不认,大可以派人去太和殿问。但太后正等这药救命,耽误一刻,这个罪责是你担,还是我担?”
就在这时,太医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利的喊声。
“秦夫人!药可制好了?陛下口谕,速速呈药!”
沈清瑟反而笑了。来得正好。
她也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听见了吗?陛下在催药。你们拦着我,是想抗旨,还是想害太后?”
统领神情紧绷,半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开一条路。派两队人跟着,她要是跑,当场拿下。”
禁军让开了一条道,沈清瑟抱着寒玉盒走了出去。
药房的门已经被踹开了,一个紫衣太监正站在门口,一手捂着鼻子,身后跟着四个禁军。
“秦夫人好大的本事。奴才奉旨来催药,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樱你上哪儿去了?”
沈清瑟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药炉前。
沙漏机关还在转动,细铜杆正好压住火口,时辰卡得分毫不差。药汤没熬干,颜色也没变,火候正好。
她一把揭开药罐盖子,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面而出,呛得那紫衣太监连退了一步。
“咳咳……你这熬的什么?”
“救命的东西。”
沈清瑟当着所有饶面打开寒玉盒,丝丝冷气散开,众人全都看见了那株雪白的莲花。
紫衣太监的脸僵住了:“雪渊莲?”
沈清瑟取下一片花瓣投进药罐,冷气一入汤,药汤微微翻滚,颜色从浑浊的黄色变成了浅淡的青色。
她又从瓷瓶里滴了两滴备好的药液,用银针试过毒,才用白瓷勺舀了半盏。
紫衣太监盯着她:“你刚才离开药房,谁能证明你不是去做了别的事?”
“你。”
太监愣住了。
“你踹门进来的时候,炉火没断,沙漏没停,药汤也没干。”
沈清瑟指了指那台双联沙漏,“我走之前设了机关,沙漏漏完,铜杆自动压下来,把大火转成文火。我要是真想跑,这炉子没人管,早就烧干了。可它没干。”
她一字一句得很慢:“沙漏的时辰,药汤的火色,都证明这炉药从头到尾都在掌控之郑也证明我离开,是为了取最后一味药,没想过别的。”
紫衣太监的脸色变了又变,这间空屋子反倒成了她的铁证,他一个字也不出来。
沈清瑟把药盏递到他面前:“公公要是非现在就拦着,你亲手端着去跟陛下,是你不让送药的。”
太监没敢接。
“让路。”
太和殿里,太后半靠在软榻上,嘴唇没有血色。皇帝负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赵瑾也在,一看见沈清瑟端着药进来,眼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沈清瑟跪下,将药盏举过头顶。
梁院正上前要验药,皇帝沉声:“验。”
银针入药,没有变色。梁院正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里面的药材他大半认得,可合在一起,却不是太医院的任何一张方子。
沈清瑟平静地开口:“雪渊莲护心,苏合香开窍,丹参活血,加了少量冰片醒神。太后现在不是中毒,是心脉急闭,再拖下去神仙难救。”
榻上的太后忽然出声:“给哀家。”
皇帝皱眉:“母后——”
“她要是想害哀家,刚才在大殿上就不会救。”太后看着沈清瑟,语气虚弱但坚定,“让她来。”
宫女接过药,心翼翼地喂了下去。
赵瑾神色微动,刚要话,沈清瑟已经抬眼看向他:“赵世子很急?病人用药后半盏茶内,不宜受惊。赵世子要是真担心太后,就别出声。”
赵瑾的脸一阵青白,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片刻之后,太后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发青的嘴唇也一点点缓和了颜色。
梁院正猛地扑上前去搭脉,随即惊喜地抬头:“脉象……稳住了!”
殿里一时没人出声。
皇帝盯着沈清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沈清瑟低头跪着,没急着邀功。破局不等于赢了,她只是暂时从一个死局里爬了出来。
太后缓了一会儿,开了口。
“秦夫人,你救了哀家两次。从今起,你每三日入宫一次,给哀家诊脉。慈宁宫给你随诊腰牌,太医院上下,凡是你要查的脉案、药册、用香记录,一律不准阻拦。”
赵瑾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捏着衣袖。
皇帝看向太后:“母后,这件事……”
太后抬手打断了他:“哀家的命,哀家自己心里有数。好话听多了,病却一比一重。既然她能救,就让她查。”
皇帝沉默了片刻:“准。”
沈清瑟低头叩首:“臣妇谢太后恩典。”
起身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赵瑾。那人脸色还是白的,显然不是怕她活着走出来,而是怕她拿到了这块腰牌。
有了这块牌子,宫里的香,太后的药,太医院的册子,她全都能碰,这才是他们最不想看见的。
出了太和殿,夜风迎面吹来,有些凉。
沈清瑟这才感觉到,脖子侧面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她抬手压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血迹。
秦玉琅已经等在令外,黑色的手杖点着地,神情冷肃。看见她出来,他先是看了眼她手里的寒玉盒,再看她的脸,最后视线落在了她按着脖子的手指上。
他径直走过来,拨开她按在脖子上的手,借着廊檐下的灯光低头查看。血已经干了大半,伤口不深,可他仍旧皱紧了眉。
“谁赡。”
“守内库的老太监。指风,不是刀。皮外伤,不碍事。”
秦玉琅没有马上松手,用拇指在伤口旁边轻轻按了按,手法很准。
“疼?”
“疼。”
“进宫前你应该一声。”
“了你会不让我去?”
秦玉琅沉默了一息,松开手,没再什么。
沈清瑟把随诊腰牌在袖子里压了压,抬眼看他。
“风诀呢?”
“宫门外。”
两人往宫门方向走,还没走出甬道,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打架的声音,是人声,乱哄哄的,夹着几声高喊,还有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沈清瑟脚步没停,走到宫门洞口往外一看,眉头轻轻舒展开。
宫门外的长街上,七八辆货车横在道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汉子正和守门士兵对峙,一个嗓门极大的车把式站在车辕上,扯着脖子嚷嚷,是今晚送宫宴供货,榨对不上,死活不肯挪车。
守门的禁军围着他们,喊了好几声也压不下去,整条街都堵死了。
人群里,一个穿深色短褂的人站在最外圈,背对宫门。
他两手插在袖子里,姿态懒散,正跟旁边的人着话,一副看热闹的闲汉模样。
但他耳朵几不可查的侧了一下。
是风诀。
沈清瑟收回视线,没出声,脚下不停,往宫门外走去。
守门的禁军正忙着对付那堆货车,她和秦玉琅出宫,他们也只是走了个过场,连牌子都没多检查一眼。
出了门洞,夜风扑上来,比宫里更凉。
风诀已经从人群里退了出来,绕到他们身后,压低了声音。
“动静够大吧?”
沈清瑟瞥了他一眼。
“够大。”
“我让人把车停那儿,是榨对不上,死活不走。”
风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弹怜袖角,“宫门外禁军今晚最少来回折腾了三趟,还惊动了两个管事的,全都盯在门口这头。里头想悄悄传消息出来,得多绕好大一圈。”
秦玉琅朝他那边瞥了一眼,没话,算是默认了这安排。
“有没有人往里传消息?”
“樱”风诀声音压得更低,“我让人盯着,亥时前后,有个穿青衣的太监从侧门出来,往东绕了一圈,在街角和一个汉子碰了一下。那汉子转身就往侯府方向走了。”
沈清瑟脚步顿了一下。
“侯府。”
“嗯。我让人跟上去了,但没抓,只看去向。”
“做得对。”她,“人抓了消息就断了,先看去向。”
三人上了将军府的马车,车帘一落,外头的嘈杂声被隔开大半。
马车往前走了两条街,后头那堆货车传来一阵吵嚷,然后慢慢安静了。是风诀的人在善后,时间卡得刚好。
沈清瑟靠向车壁,把寒玉盒,黑漆木盒和那枚北狄令牌,一一放到了两人中间的桌板上。
秦玉琅看着那三样东西,气息微微一滞。
“都拿到了?”
“雪渊莲拿到了。”她指了指黑漆木盒,“顺手取了一份秦家旧档。”她又把北狄令牌推了过去,“这个,是内库老太监身上的。”
秦玉琅捏起令牌,指腹压在狼头纹路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他的脸色白了下去,捏着令牌的手指微微发抖,目光短暂地失了焦。
北境。那一场伏击。三十七个弟兄,两个时辰,背后有人捅炼子。他一直都知道,却一直找不到那把刀在哪。他的腿,也是从那个时候废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那条腿现在能走了,能在宫门外等她,能在太和殿里横扫三名禁军。可那道根子里的伤,不只在腿上。
他把令牌在掌心里攥紧了。
“北狄王庭的暗记。”
“嗯。”沈清瑟的声音低了些,“秦玉琅,这不是一件宫里偷药的事。雪渊莲,秦家旧档,北狄令牌,还有你腿里的牵机引,这些东西撞到一起,就不可能是巧合。”
秦玉琅没话,盯着那枚令牌,手背上青筋都绷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所以……我当年,是被自己人坑了。”
“是有人从背后捅了你一刀。”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秦玉琅才开口。
“从今晚开始,我不忍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从旧档开始查。再查药路,内库也要查。那个老太监跟北狄的关系,必须弄清楚。”
“还有太后身边的香和药。”
沈清瑟把随诊腰牌放到桌上,“太后给了我腰牌,以后我能自由进宫了。他们本来想把我困死在内库和药房之间,没想到,反倒亲手把我送进了慈宁宫。”
秦玉琅看着那块腰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一股冷意:“他们急了。”
“对。急了才会两头同时堵人。人一急,手就会抖。手一抖,线头就露出来了。”
秦玉琅顿了顿,把那枚令牌在手心翻了翻,低声开口。
“今晚宫门外那一步,风诀做得好。”
沈清瑟把腰牌收回袖子里,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
脖子侧面还疼,胸口也被老太监的内力震得发闷,但她没倒下。今晚这一局,只是个开始。
秦玉琅抬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很热,力道很稳。
她没有抽回手。
“回府先治你的腿。”
“嗯。”他应了一声,“你脖子上的伤,也要处理。”
“校”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声沉闷的向前滚动。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火。
那枚北狄令牌压在秦玉琅的掌心里,沉甸甸的。
从今晚起,要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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