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瑟避开刺杀,冲出窄道。
穿过那条窄道的瞬间,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太和殿就在前方。金瓦在夜里泛着暗光,殿门大开,丝竹声混着人声,灯火把整个大殿照得通亮。暖意扑面而来。
沈清瑟脚步没停,跟着那个假太监往里走。秦玉琅落后她半步,拐杖敲在青石上,一声一声,沉得很稳。
那条窄道里的事,就留在那条窄道里。没有人知道两个刺客还在墙角,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引路的假太监,从那一刻起换了一张脸。
进殿的那一刻,喧嚣声压低了一半。
人们先看见秦玉琅。那道沉默挺直的身影,那根落地有声的黑色拐杖,让宴席安静了片刻。然后议论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低,也更碎。
引路太监把他们领到靠近殿门的位置。不是正席,是边角。席位离殿门只有两步,风一开门就往里灌。
秦玉琅在席间落座,把拐杖靠在桌边,动作自然,好像这个被人安排在角落里的位置,和战场上正中央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瑟坐在他身侧,药箱搁在脚边。她扫了一眼殿内。各方宾客,文武百官,番邦使臣,命妇勋贵,坐满了整个太和殿。
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里,衣饰华贵,神情平静。皇帝在侧位,眼神扫过大殿,略过了将军府的位置,像是没看见。
沈清瑟把这一切都收进眼底。还有赵瑾。他坐在离上首不远的位置,手里端着酒盏,神情从容。可他的视线太活,一直在大殿里转,像是在等什么。
她想起宫门外那一幕。那双眼睛里的急切,不是来看热闹的急切,是等一个信号还没等到的急牵
他们进宫,化解了暗道,顺利出现在太和殿——这个结果,和他等待的信号一定不一样。
沈清瑟把这个念头压进心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歌舞换了两轮。大殿里一片热闹。
沈清瑟端着茶盏,没怎么动。她在等。等那句迟早要来的话。
太后把茶盏放下,嗓音一抬,带着多年积累的威仪。
“秦夫人。”
全场静了。所有饶目光都往这边移。
沈清瑟放下茶盏,站起身。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哀家听闻,你医术不凡。今日寿宴,各国使臣在场,满朝文武齐聚,正是好时机。”
“你来,替哀家诊脉祈福。”
这话一出,大殿的气氛顿时变了。赵瑾端着酒盏,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婉坐在席间,盯着沈清瑟的背影,手指捏紧了帕子。
秦玉琅手指在桌沿上无声地压了一下。
沈清瑟已经在走了。步子不急,不慌,走得像平时在将军府药房里从案头走向病榻那样,平稳。
她在御座前屈膝行礼。“臣妇遵旨。”
太后示意嬷嬷奉上软枕。
沈清瑟落座,三根手指搭上太后的手腕。脉象入指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了判断。
这脉真的有问题。不是装的,也不是单纯老迈,是被长期压着、拖着、不让痊愈的那种病。
香和药已经混在一起伤过这条脉好几年了。
心律偏乱,结代之间有个极细的停顿。
可就在她搭脉的第三息——太后脸色骤变。先是灰,后是青紫,双眼猛地往上翻,嘴角溢出白沫,身子一软,头歪向一边。大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母后!”皇帝猛地站起。
赵瑾第一个冲出席位。他冲出来的速度,动作快得异常,像是早有准备。
沈清瑟在心里把这个细节标了下来。他动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知道太后会倒。
“沈清瑟!你敢在大殿上谋害太后!”
赵瑾指着她,声音又高又急,“禁军!给我把这毒妇拿下!”
唰。
刀鸣声四起。禁军从殿内四角涌出,刀锋在灯下闪着冷光,一圈圈将沈清瑟围住。
大殿里的人都站起来了,有人喊妖妇,有人喊拿下,声音乱成一片。
砰。
拐杖落地。比任何话都响。秦玉琅站了起来。他只拄着一根拐杖,却气势逼人。
他手腕一翻,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破风声,横扫过冲在最前头的三名禁军膝盖。
只听见清晰的骨响。
那三人惨叫着倒地。
秦玉琅站在沈清瑟身前,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让离他最近的禁军退了半步。
“谁动她,死。”
四个字,很轻。
可没有人敢上前。
皇帝从上首看过来,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在秦玉琅身上,不是走个过场,是盯住了,像在重新估量什么。
他朝身旁的禁卫统领低声吩咐了一句,统领抬手,示意围上来的禁军先停住。
秦玉琅没有动,但他退了半步,把身前的位置让给沈清瑟。
就在这时,被护在身后的沈清瑟开了口。
“都让开。”
那声音不高,却让人不由得停住动作。
“再耽误下去,她就真的死了。”
全场再次静了。
沈清瑟拨开秦玉琅挡在身前的手臂,往前走。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器物。
一段黄铜管,连着动物肠衣制的细管,另一端是两根弯曲的金属细管。
赵瑾瞪着那器物,满脸困惑。
太医院院正从席间站了起来,皱着眉,也看不明白。
沈清瑟没解释。
她俯下身,把铜管那端平稳地按在太后胸口,另两端送进自己的耳朵。
闭眼。
缓缓吸了一口气。
一息。
两息。
三息。
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心跳声,顺着那段肠衣软管钻进来。
节律紊乱,但樱
还在跳。
沈清瑟睁开眼,把听诊器取下,表情平静,语气却冷。
“好一味龟息假死散。”
大殿里又是一静。
“服了这药,脉搏慢到几乎探不出,呼吸近乎停滞,形同暴保”
她站起来,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皇帝,又看向太医院院正。
那位太医院院正此刻有些慌乱。
沈清瑟走向他,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分明。
“太后真正的症结,不是中毒。”
“她心音混浊,节律不齐,第二心音之后有明显杂音。是心脏瓣膜的旧疾,你们称作心痹症。”
她停在院正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我问你。”
“太后是不是每到子时前后,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发作的时候,左臂内侧是不是有针刺一样的放射性疼?”
院正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她是不是已经至少五年,无法平躺入睡?”
这一句落地,院正脸色煞白。
沈清瑟的,是太后最深处的症状,是宫里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的事,绝不可能靠猜。
院正的双膝弯了下去。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神……神医……”
大殿里一片安静。
沈清瑟扭过头,从发间抽出三根银针。
皇帝猛地站起来。
“你要做什么!”
沈清瑟没有看他,只低头盯着太后的胸口,手指已经在找穴位。
“救人。”
那三根银针下针精准。
膻中,内关,神门。
针入的角度没有一丝偏差。
她捻动银针,动作比人眼追得上的还要快一点点。
安静持续了三息。
咳。
太后猛地咳了起来,身体弓起,大口喘气,脸色从青灰慢慢往回返。
太后睁开了眼睛。
太医院院正已忍不住失声。
大殿里跪了一片。
沈清瑟把银针收回,退后一步,转向龙椅上神情复杂的皇帝。
她屈膝,俯身,语气里没有半点请求的意思。
“陛下,太后心痹症已至晚期。方才假死药诱发了急性心衰,若非及时施救,此刻已无可挽回。”
她停了一下,用这里的人能听懂的法开口。
“臣妇需要立刻去太医院,调制一味急救稳心药,护心脉,畅气血,以稳太后今夜心脉。”
她心里把那味药的真名压住——硝酸甘油,这个地方炼不出标准品,但现有材料能配出功效相近的替代制剂,够撑过今晚。
“炼制过程繁复,一刻不能耽误。”
“太后能否撑过今夜,在此一举。”
皇帝看着她。
他神色微沉,很快又恢复如常。
其中有利用,也有忌惮,更有眼下别无选择的为难。
“准。”
他沉声吐出这个字。
“任何人不得阻拦秦夫人炼药。”
“谢陛下。”
沈清瑟直起身,跟着引路的太监往殿外走。
走到门槛前,她脚步微顿。
就一息。
她抬眼,越过大殿里所有的人,和那道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对上。
秦玉琅站在席间,拐杖压着地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询问。
沈清瑟眼神微微一动。
那目光坚定。
秦玉琅看懂了。
诱饵已下。
第一步,成了。
她转过身,踏出了大殿的门槛。
夜风迎面而来,身后的宴乐声夹杂着酒香和争论声。
沈清瑟提着药箱,脚步很稳。
太医院的方向,就在前方不远。
还有那条通往废弃排烟道的路,她昨夜在沙盘上推演过不止一遍。
“走吧。”
她低声,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手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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