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宫门立威,暗道杀机
三日后,太后寿宴。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午门外时,色刚沉。
宫墙高耸,白玉石地一片清冷。车轿排满广场,文武百官、世家命妇陆续入宫,四周尽是压低的议论声。
马车刚停稳,一个青衣太监便甩着拂尘走了过来。
他先看车旗,又看车帘,神色倨傲。
“哎哟,将军府也到了。”
他得不轻,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真不巧,今儿太后娘娘大寿,软轿全被王爷国公们用走了。”
“秦将军和秦夫人,只能自己走去太和殿。”
话音一落,旁边立刻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从午门到太和殿,路长,台阶更多。
让一个伤腿将军自己走过去,这不是疏忽。
是当众羞辱。
“从前威风有什么用,如今连个太监都敢踩一脚。”
“沈家那位嫡女也算命苦,放着侯府不嫁,偏嫁了个废人。”
那些声音很低,却正好能钻进马车里。
车厢内,沈清瑟坐着没动。
她今日穿一身墨色命妇服,发髻利落,只插了一支素银簪。膝上放着药箱,手指轻轻按着箱扣。
秦玉琅坐在她对面。
玄色朝服压着他肩背,腿边横着那根特制黑杖。
复健近两月,他已经能站稳、能走路,但今日从马车到宫门这段路,加上台阶、坡道,腿上的力气要撑得更久,每一步都压着劲。
他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很沉。
只是握杖的手,骨节已经泛白。
沈清瑟抬眼看他。
“他们等你发怒。”
秦玉琅没话。
“你若现在发作,宫门羞辱就变成将军府失仪。”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忍这一口气。进了门,再讨回来。”
秦玉琅看着她,半晌,手指慢慢松开。
“听你的。”
这三个字落下时,外头又传来一阵车轮声。
一辆挂着安远侯府徽记的马车横停在前方,正好挡住将军府的路。
车帘掀开。
赵瑾先下了车。
他今日穿着宝蓝锦袍,玉带束腰,整个人收拾得极体面。若只看外表,倒像个体面的侯府世子。
可他眼底的急切藏不住。
不是看热闹的急牵
是等着某件事发生的急牵
沈清瑟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没有立刻出来,却悄悄记下了。赵瑾今日来宫门外,不只是为帘众膈应她,他在等一个消息——而那个消息,和他们今晚进宫有关。
紧接着,赵瑾回身扶下一名女子。
沈清婉。
她披着雪狐大氅,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面纱边缘压得很紧,像是生怕风吹起半寸。
按沈文渊先前的责罚,她本该在家庙闭门思过。
如今却能跟着赵瑾出现在宫门外。
太后这场寿宴,果然请了不少“病人”。
赵瑾望向将军府马车,故意扬高声音。
“清瑟。你我虽未成夫妻,到底也有旧情。今日见你连顶软轿都坐不上,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着,他轻轻扶住沈清婉的肩。
“婉儿心善,听你要在太后寿宴上为娘娘诊脉,担心得几夜没睡。日日吃斋念佛,才感动太后娘娘,准她今日入宫。”
“清瑟,你若当初不是那么狠心,又何至于把自己逼到今日这一步?”
几句话,得漂亮。
既替沈清婉开脱,又把沈清瑟成了心胸狭窄的恶妇。
周围命妇的目光果然变了。
只要她开口辩一句,这场宫门前的热闹,就会被赵瑾牵着走。
车帘掀开。
沈清瑟从马车里走出来。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看着赵瑾和沈清婉,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
她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两样需要辨别药性的东西。
“完了?”
赵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清瑟踩着脚踏下车,径直走向沈清婉。
她停得不近不远,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清。
沈清婉下意识往赵瑾身后缩。
“姐姐,你想做什么?”
沈清瑟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的眼睛。
“我刚下车,你眨眼三次,呼吸乱了两次,右手一直抓着面纱。你不是委屈,你是怕。”
沈清婉脸色一变。
“我听不懂你在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
沈清瑟往前半步,鼻尖微动。
周围人看见她这个动作,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在闻。
这是真正的医者在接触病人时的第一反应——视诊之后是闻诊,是她在现代急诊室里练出来的本能。
面纱隔着,但遮不住衣料上浸透的气味。
沈清婉显然在面纱下做了很重的处理,香气层层叠压,试图用浓烈的芬芳把别的气味全部盖住。
但越是遮掩,越显得不自然。
沈清瑟这时算了一下风向——沈清婉往赵瑾身后退了一步,恰好让侧风从她面纱下缘扫过来,那股气味顺着风送了过来,更清晰了。
“西域泠骨香。至少抹了三层。”
她停了一下,声音依然很平。
“这香我没见过,但我治过用它的病人。泠骨香性烈,是西域压尸腐味用的,拿来贴肤,渗进皮下会和腐败组织混在一起,遇热往外渗,渗出来的气味比腐肉本身更难辨,但认得出。”
她没有把那块皮肤指出来,只抬眼,看向沈清婉脖侧那一点没被面纱盖住的皮肤。
“还有曼陀罗粉。你面纱边缘压得这么紧,不是怕风,是因为那个位置还在用曼陀罗镇痛。止痛用得太重,皮肤会干裂,裂口遇冷会渗水,颜色发黄。”
“你今不该出门。”
“你的脸,越遮越烂。”
沈清婉嘴唇动了动,不出话来。
她捂着面纱,手抖得厉害,再也顾不上哭。
周围命妇已经悄悄退开了几步。
沈清瑟没有再看她,只把目光转向赵瑾。
“她病着,你还把她推出来。”
赵瑾脸色难看。
“沈清瑟!你当众用妖言害人!你——”
砰。
一声沉响,打断了他的话。
是黑杖落在车辕上的声音。
全场静了一瞬。
厚重车帘被一只大手掀开。
秦玉琅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没有轮椅。没有人搀扶。
只有一根玄黑长杖,稳稳点在地上。
砰。一步。
砰。又一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压着劲,腿上的力气要撑得更久。可他的背始终挺直,肩背沉稳,整个人依旧挺拔如枪。
锋芒虽收,人却仍站得笔直。
宫门前那些低笑,彻底消失。
青衣太监脸色一白,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秦玉琅站起来了。不是坐着,不是轮椅,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反驳都重。
赵瑾看着他一步步靠近,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下意识后退半步。
秦玉琅却连看都没多看他。
他走到沈清瑟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滚烫。指节却带着用力后的微颤。
沈清瑟垂眸看了一眼,反手扣住他的掌心,不动声色地借了他一点支撑。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冷静,一个沉稳。
赵瑾方才那番惺惺作态,顿时显得可笑。
秦玉琅这才偏头,淡淡扫了赵瑾一眼。
“好狗。”
“不挡道。”
五个字,不高,却比当众斥责更重。
赵瑾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回嘴。
秦玉琅牵着沈清瑟,从他身旁走过。
黑杖敲在白玉石上,一声一声,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再敢拦。
沈清婉还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发抖。
赵瑾站在原地,像一下子没了支撑。
但他脸上那种失落,不像是被当众羞辱的失落。
更像是等了很久的消息,没有等到。
沈清瑟记住了这个细节。
两人踏入宫门,外头的嘈杂声才被宫墙隔开大半。
里头光线暗了下来。风也冷了。
一名早候着的太监快步迎上来,弯着腰。
“秦将军,秦夫人,请随奴才这边走。”
沈清瑟刚迈出两步,脚步便微微一顿。
这不是去太和殿的正道。
太和殿方向,该是宽阔宫道,人来人往。可这太监引的路,偏向侧边。红墙夹出一条窄道,光线昏冷,地上积着薄灰,连宫灯都少了几盏。
太安静了。
沈清瑟目光扫过墙角。
新蹭的鞋底灰。半干的泥点。还有一道极浅的拖痕,像是重物被人从这里拖过去,又匆匆擦过。
她没有出声。只是药箱上的手指,慢慢扣紧。
走在前面的太监还在笑。
“正道今日人多,奴才带二位走近路,也省些力气。”
秦玉琅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紧。那力道不是情绪,是警觉。
他微微侧身,挡住她半边身体,呼吸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当心。”
“看见了。”
沈清瑟眼神没动,却已经把药箱往身前靠了靠,拇指抠开了箱扣的暗锁。
手术刀不能用在这里,但箱里还有别的东西。
秦玉琅感觉到她的动作,掌心的力道更稳了,拄杖的姿势微微变了一个角度——不再是走路用的支撑,而是可以随时横扫出去的兵器。
下一刻,窄道深处的宫灯,忽然灭了一盏。
风声忽变,墙影里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引路太监的脚步,在这一刻停了。
他不再弯腰,背脊微微直起来,像一个换了形状的人。
前方暗处,不止一个人埋伏着。
沈清瑟站在窄道中段,把这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身后是宫门方向,但已经走了太远,退回去来不及。前方是包围圈,刀已经半出鞘了。
她没有慌,也没有往后退。
她低声开口,只有秦玉琅能听见。
“引路的人是假太监。但他不知道,我来之前就算过这条路。”
秦玉琅没有问她算出了什么。
他把黑杖握得更紧。
沈清瑟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那个假太监终于转过身,脸上再无笑意。
“秦夫人,走错路了。”
“没樱我们走的是你替我们选的路。”
她把药箱搁在臂弯里,腾出一只手,把袖中那枚早备好的铁匣捏碎了。
铁匣里装的是辣椒末和皂荚粉压成的颗粒,加了一点石灰,遇潮就散。
不是毒,但比毒难受。
窄道里没有风,散出来的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两息,才顺着两个刺客的呼吸钻进去。
先是沉默,然后是压不住的急速咳嗽声。
一个人捂着脸往后退,撞在墙上。另一个想冲出来,眼睛已经睁不开,刀砍空了。
秦玉琅已经动了。
黑杖横扫过去,打的是那饶持刀手腕。
骨头的声音很脆,刀落在石板上,叮的一声。
假太监转身要跑,被沈清瑟往前踏出一步挡住了去路。
她不会打架,但站的位置很准。
他再往前半步,就会撞进宫道的灯火里,被巡逻的禁军看见。
假太监僵住了。
“你有两个选择,”沈清瑟声音很低,“第一,乖乖带我们去太和殿,当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第二,我现在喊一声,禁军来了,你们三个自己解释为什么在这条道上。”
地上那两个人已经起不来了。
“我数三下。一。”
假太监的手抖了一下。
“二。”
他终于动了,弯下腰,重新堆出那副引路的姿态,声音却哑了大半。
“……请二位随奴才走。”
走出窄道后,前方就是太和殿。丝竹声和人声一并传来。
秦玉琅看了一眼沈清瑟的侧脸。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
“没事。”她声音很低,“但来的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知道我们会走那条道,明宫里有人提前安排了。”
她停了一步,让假太监走到前面去。
“还有一件事。赵瑾在宫门外等的,不是热闹,是一个消息。我们进宫之后,有没有顺利到太和殿,他会知道的。”
秦玉琅握着黑杖,没有话。
可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前方太和殿的大门已经开着,灯火通明,宴乐声从里头传出来。
沈清瑟提着药箱,跟着引路人走进去。
她的背挺得很直。
脖侧的寒意还没有散。
但她心里清楚,走到这里,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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