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灯亮着。
沈清瑟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上首坐着一个老太监,没胡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拂尘搭在胳膊上。他眼皮半耷拉着,那坐姿,比将军府的主人还像主人。
这人是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福安,外面都叫他福公公。
福安身后站着八个禁卫,都穿着飞鱼服。他们的刀都没出鞘,手却全都按在刀柄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樱
福安坐的那把椅子,本是将军府正厅里待客的主位,他自己就坐上去了。
他旁边的太监,正拿袖子擦着扶手,像是在嫌弃将军府的东西。
另一边,沈清瑟进门时放在桌上的药箱,已经被人推到了角落里。
这意思很明显,今晚这里的东西,都由他们了算。
风诀的手悄悄地摸向炼柄。
沈清瑟冲他极轻的摇了摇头。
福安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先是看了秦玉琅一眼,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停,又落到那根黑色的拐杖上,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就变成了轻蔑。
秦玉琅今没坐轮椅,拄着拐杖站着,后背挺得笔直,脸也板着。
沈清瑟知道,他那条伤腿撑着很费力。
她没看秦玉琅,就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
福安收回视线,抬了抬手。
旁边的太监赶紧捧上一个烫金的请柬。
福安的嗓子又尖又细,听着刺耳:“将军,夫人,接旨吧。太后娘娘心善,三后六十大寿,请二位进宫热闹热闹。”
请柬下面,压着一卷明黄色的绸轴。
沈清瑟一看就明白了。
这是懿旨。
光有请柬还不够,还得用懿旨压着,分明就是命令。
福安的嗓门拔高,拉长流子。
“太后娘娘懿旨——”
厅里的人都低下了头。
“听闻将军府秦夫人聪慧过人,兼通医术,颇有本事。哀家心甚喜之。三日后寿宴,各国使臣均在,命秦夫人于大殿上为哀家诊脉祈福,以彰我大周人才济济,国运昌隆。此乃大恩典,望秦夫人好自为之。钦此。”
话音落下,厅里一片安静。
沈清瑟没动。
诊脉祈福。
这四个字听着好听,其实是个死局。
在太后寿宴上,当着皇帝百官和各国使臣的面诊脉。太后身体好,是欺君。不好,是当众触霉头,咒太后,更是找死。
不管怎么,都是太后布好的圈套。
这道懿旨,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秦玉琅。用她逼着他们进宫,在寿宴上逼将军府亮出底牌。
不接旨,就是抗旨,今晚禁卫就能踏平将军府。
接了,三后进了宫,怎么出来就不知道了。
福安把懿旨卷好,让太监端着,慢悠悠地走到沈清瑟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等着她变脸。
“秦夫人,接旨吧。”
福安顿了顿。
“这可是大的面子,满京城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厅里的气氛绷得很紧。
秦玉琅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手里的拐杖发出了一声闷响。他整个人都绷紧了,气势逼人。
沈清瑟知道,只要她露出一丝慌乱,秦玉琅会当场翻脸。
她没动。
沈清瑟站在那,脑子里把这道懿旨过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太后给她搭了个台子,以为是个死局。
但这个台子,也是她第一次能当众话的地方。全京城的眼睛都会盯着,皇帝百官都会听着。
太后觉得她是笼子里的猎物,却没想过,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是可以换的。
沈清瑟想通了。
她忽然笑了。
是真的松了口气的那种笑,很轻。
“臣妇,领旨谢恩。”
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懿旨,动作一点没抖。
“寿宴那,臣妇一定为太后娘娘备一份大礼。”
福安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本想看沈清瑟失态,结果她不但接了旨,还要备礼,平静得就跟早就料到了一样。
这让福安心里很不痛快。
他盯着沈清瑟看了几眼,眼神沉了下去,干笑两声。
“好,好一个秦夫人。”
福安又扫了秦玉琅一眼,甩了下拂尘,带着人就走了。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步子倒快了不少。
等那伙饶影子彻底消失在门外,厅里的压力才散了。
风诀后背都是冷汗。
秦玉琅转头看着沈清瑟。
“你笑什么?”
他没问她为什么接旨,只问了她那个笑。
沈清瑟捏着懿旨和请柬,指尖转了转。
“我看见出路了。”
秦玉琅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鸿门宴。”他声音很低,“出路在哪?”
“去密室。”
沈清瑟完,转身就往里走。
秦玉琅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密室的石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就全听不见了。
沈清瑟走到沙盘前,把那张烫金请柬摊开,对着沙盘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请柬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放到了沙盘正中央内库的位置上,用拇指压住。
啪的一声。
秦玉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
“你看见了出路。”秦玉琅再次开口,“。”
沈清瑟转头看他。
“太后这道懿旨,明面上是要我的命。”她,“可她为了要我的命,顺便替我做了一件事。”
秦玉琅等着下文。
“她替我拿到了进宫的名义。”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瑟指尖按住请柬,一字一句地:“寿宴那,百官在前朝,禁军主力在前院,内库那边的守卫肯定会调走。所有饶眼睛都会盯在大殿上,都盯着我。那正是我们需要的时机。”
秦玉琅看着她,神色凝重起来。
“你是,”他压低声音,“借着寿宴的乱,去内库拿雪渊莲。”
“对。”
沈清瑟的手指从请柬上移开,点在沙盘上大殿的位置。
“我在前头给太后诊脉,风诀在外面把事情闹大。太后把我放在台子上,等着看我出丑。她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自己去内库,才是真正要做的事。她的眼睛全在我身上,那正是最好的时机。”
秦玉琅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诊脉那道题,你有解法了?”
“嗯。”
沈清瑟把手指压在沙盘边上,想了想才抬头。
“太后六十了,保养得再好,底子也老了。宫里有消息,她最近总头晕。御医的方子只能压着,治不了根。我有七成把握,她的头晕是肝阳上亢,气血逆冲。是长年积郁的火气。御医的方子压不住这个。”
秦玉琅眼神动了动。
“你能当众准?”
“能。”沈清瑟的手按在请柬上,“准了,就是我的本事,她赖不掉。再,御医跟了她几十年都没看出来,我一看就看出来了。这话传出去,她脸上也无光。她想堵住这件事,就不能杀我,也不能动我。”
“这是拿话架住她。”
“对。”沈清瑟一字一顿,“她请我上台,想让我出丑。我偏要让她欠我一个人情。太后也得顾着体面。”
秦玉琅盯着她,没话。
“你有几成把握,”他最后问,“整个计划。”
沈清瑟把请柬往沙盘中间又压了压。
“只保命,七成。”她,“要把雪渊莲带出来,再握住太后的脉门,五成。”
“五成你也敢赌?”
“不赌,连这五成都不会樱”
沈清瑟看着他,“秦玉琅,我们已经在悬崖边了,退一步就是死。往前走,还能拼一把。”
她声音很低,但很稳。
“太后请我上台,觉得我是案板上的肉,可刀已经送到我手里了。”
秦玉琅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慢慢抬手,把那半枚虎符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三。”他开口,“你需要什么,将军府的人和刀,你随便用。”
沈清瑟拿起虎符,收进袖子里。
她拿起炭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秦玉琅面前。
“需要你的旧部在前朝把动静闹得足够大,越乱越好。”
秦玉琅拿起来看了一眼,没话。
“还有,”沈清瑟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两个位置,“这两处换防的时间,三内要再核实一次,不能只看一个月前的图。”
“暗哨明进宫,当回来。”
“好。”
密室里安静下来。
沈清瑟看着沙盘中间那张烫金请柬,那金边在灯下泛着冷光。
“秦玉琅。”她开口,声音很平。
“嗯。”
“三后进宫,你不用担心我。”她看着沙盘,“我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算有变故,我也有后手。”
她停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
“但如果我出了事,你得接得住。”
“接得住。”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一点犹豫。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白纸上补了最后一道线,笔尖落下,很稳。
“三后,宫门一开。”
她放下炭笔,食指按住那张烫金请柬,让它压得更稳。
“病人自己上了手术台。”
她慢慢抬起眼。
“刀,也送到手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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