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完话就退了出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瑟从秦玉琅怀里退开,往后挪了半步,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脸颊有点发烫。
秦玉琅收回手,握住拐杖,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闹鬼?”他声音很沉,“我还没死,谁敢在京城里装神弄鬼。”
沈清瑟听他这么一,心里便有磷。
这法子算不上高明,但够毒。妖星克亲这顶帽子要是扣死了,在这个世道,人就算活着,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要命的是,那个道士背后肯定有人。有人指点他怎么,有人给他塞钱,还专门挑秦玉琅刚能站起来的节骨眼上发难。这是想趁着将军府刚有点起色,就一脚把他们踩进泥里。
“备轮椅。”秦玉琅忽然开口。
沈清瑟看向他。
“你刚用完针,腿还在抖,应该歇着。”
“备轮椅。”秦玉琅根本不听,眼神黑沉沉的,有点吓人。
沈清瑟看着他,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清瑟,你现在姓秦。”秦玉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活着一,就轮不到别人指着你的鼻子骂。”
这句话砸过来,沈清瑟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再吭声。
半个时辰不到,尚书府门口就围满了人。
香烛和烧符的焦味混在一块,熏得人眼睛发疼。
“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秦玉琅坐在机关轮椅上,沈清瑟在后面推着。轮椅压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肩上披着件黑色大氅,脸色冷白,腰杆挺得笔直。
原本骂得最凶的几个人,被他的眼神一扫,声音都了下去。
沈清瑟跟在他身后,一身白衣,头发随意束着,脸上看不见一点慌乱,反而镇定得很。
沈文渊站在台阶上,一见她,手指就指了过来。
“逆女!你败坏门风,现在还敢来惊扰祖宗,引来怒!我沈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沈清瑟压根没理他,抬眼越过人群,直接望向里面的祠堂。
祠堂里没点灯,供桌和牌位周围,一团团绿色的火焰凭空跳动,把祠堂映得一片幽绿,看着确实诡异。
沈清婉躲在后头,脸上蒙着厚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里的怨毒和得意都快藏不住了。
一个穿八卦袍的道士从神案后头窜出来,提着桃木剑指着沈清瑟大喊。
“妖星降世!大家看,她一进来,鬼火就烧得更旺了!”
他话音刚落,那些绿火猛地窜高了一截。
门外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真闹鬼了!”“是妖女!”“把她烧死!”
沈文渊抓住机会吼道:“来人,把这逆女给我拿下,送去家庙!”
几个家丁刚要冲上来,将军府的十个死士已经齐刷刷拔刀,冰冷的刀锋挡在前面。
秦玉琅坐在轮椅上没动,只是冷冷的开口:“我看谁敢。”
沈文渊气得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再叫人上。
沈清瑟这时才动了。
她走进祠堂,绕开那个咋咋呼呼的道士,走到供桌前,弯腰仔细看了看那些绿火。然后她站直身子,目光扫过祠堂,又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这不是鬼火。”
她声音不大,现场却一下子安静了。
她转头看着那个道士。
“你这是阴火,水浇不灭,那就试试。”
她转身吩咐门口的家丁:“去打桶井水来,要凉的。”
道士立刻来了精神,对着人群喊:“各位看好,这可是阴火,凡水泼上去只会烧得更旺!”
下人提来一桶水,犹豫地看着沈清瑟。
她接过木桶,抬手就对着那片绿火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
绿火灭了一大片。
可没一会儿,木头缝里和牌位角落的火星又亮了起来,火苗比刚才烧得还旺。
道士当场大叫:“我了!这是阴火!水浇不灭!”
门外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沈清婉站在后面,把手里的帕子死死绞着,嘴角露出一丝笑。
道士看火候到了,声音拔得更高,甩着拂尘对人群喊:
“各位!这就是阴火不灭的铁证!此女命里带煞,克父克夫,现在连祖宗牌位都……”
“无知。”
沈清瑟开口,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重,却把所有吵嚷都压了下去。
道士转过头,脸上煽动的表情还没收回去,正要接着骂,可一对上沈清瑟的眼睛,后面的话就卡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让他忽然不知道该什么。
沈清瑟看着他,语气平静。
“这东西叫白磷。”
“白磷见风就着,藏在木头缝里,一见空气就能自己烧起来。看着像鬼火,其实就是磷在烧。泼水只能暂时压住,等水干了,空气进去,就又烧起来了。”
她顿了顿,扫晾士一眼。
“这个道理,你不知道,不怪你。奇怪的是,你喊了半阴火,怎么不想想,这火为什么只烧木头,不烧人?”
道士嘴唇动了动,没出话来。
“鬼怪还会分哪个是人,哪个是木头?”沈清瑟的眼神很冷,“你知道它不伤人,因为你心里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道士的脸色一下白了。
周围安静片刻,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沈清婉见情况不对,立刻大声:“就算这样,这火又是哪来的?平白无故烧起来,难道不奇怪……”
“拿几床湿棉被,再搬几筐沙土来,快。”
沈清瑟没理她,直接吩咐。
很快,东西都送来了。沈清瑟指挥死士把湿棉被死死压在火上,再用沙土把边角封严实,一点缝都不留。
绿火挣扎了两下,彻底灭了。
道士愣在原地,手里的桃木剑垂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门外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个人,也悄悄闭上了嘴。
沈清瑟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道士,语气还是很淡。
“白磷这东西,不是山里捡的。得有人专门弄来,专门藏好,专门布置。”
她停了一下,眼神扫过台阶上的沈文渊,又扫过沈清婉。
“是人干的,不是鬼。”
沈文渊的脸色变了,但还在硬撑。
“就算这样,祠堂出这种事,总要给祖宗一个交代……”
沈清瑟没看他,目光落在神龛底座上。
她走了过去。
神龛底座有层薄灰,但右边的灰被蹭掉了一块,痕迹还是新的。
她弯下腰,伸手在神龛底下摸索。
手指碰到一团软东西。
她捏住,慢慢地拿了出来。
是个布娃娃。
娃娃胸口扎满了针,布面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她的生辰八字。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冷气。
“巫蛊……”
这两个字一出来,沈文渊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那点架子垮了大半。
沈清瑟把布娃娃拿在手里看了看,眼神很平。
“父亲,这东西谁放在祖宗神龛下的,您知道吗?”
沈文渊僵着脸:“这……我怎么知道,怕是有人陷害……”
“那更要查清楚了。”沈清瑟接话,“用巫蛊之术害自家人,诅咒长姐,可是重罪。父亲既然觉得是陷害,今正好人多,查清楚,也还我一个清白。”
她抬手,从娃娃底下刮零黑泥,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这泥又湿又腥,带着烂肉味,是乱葬岗的尸泥。家里祠堂有人打扫,这种东西,不会自己爬进来。”
她抬起眼,把那点黑泥对着沈文渊摊开。
“能进尚书府祠堂,不声不响把这东西塞进神龛底下再出去的,不是外人。”
沈文渊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偏,正好落在沈清婉身上。
沈清婉脚下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沈清瑟把泥放回娃娃上,又用针从娃娃衣服边上挑出一根细丝。
丝线很细,对着光看,泛着紫色的暗光。
“这种布料,京城没几家樱”
她没点名,接着。
“宫里赏的那份,有内务府的印记。咱们府里领的料子,账本上记的清清楚楚。除了二姐,其他饶份例我都查过,没人动用。”
她停下,把那根丝线对着人群,目光最后落在沈清婉身上。
“所以这一根紫云纱是哪来的,我不,父亲心里也清楚。”
沈清婉的脸瞬间白了。
“我……凉,我没穿……”
“是怕勾坏了?”沈清瑟看着她,眼神平静,“还是怕留下证据?”
沈清婉的手指一抖,捏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
沈文渊站在原地,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是傻子,到这一步,什么都明白了。妖星,鬼火,道士,全都是沈清婉搞的鬼。她想害沈清瑟,结果差点把整个尚书府都拖下水。
“你……”他指着沈清婉,声音发抖。
沈清婉一下慌了,扯下面纱,露出那张溃烂发红的脸,声音发颤。
“不是我!是她陷害我!是沈清瑟栽赃!”
她这一喊,反而更显心虚。
啪!
一声脆响。
沈文渊一巴掌甩在沈清婉脸上。
沈清婉撞在柱子上,嘴角见了血。
“畜生!”沈文渊气得手都在抖,“你在祖宗神龛下放这种东西,诅咒你姐姐,惊扰列祖列宗!”
他大喊:“来人!请家法!重打三十鞭,押去西山家庙!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半步!”
沈清婉当场哭喊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命叫人救她,可没一个人敢话。
家丁上前堵住她的嘴,拖着她就往后院拉。
她还在挣扎,头上的金钗掉了一地,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祠堂门口,总算安静了。
沈文渊喘了口气,转向沈清瑟,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声音也软了。
“清瑟,今的事,是清婉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到底是沈家的女儿……”
“父亲完了?”
沈清瑟把布娃娃收进袖子,平静地打断他。
沈文渊的话卡住了。
“我今来,不只为了灭火。”沈清瑟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我出嫁时,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还压在沈家库房里。”
沈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
“的什么话,你的嫁妆不是早就……”
“父亲记性不好。”沈清瑟挑了挑眉,“我出嫁那,嫁妆单子最后三页的东西,库绸八匹,金器两箱,还有外祖母那套赤金头面,一件都没出沈家大门。父亲当时,车马不够,改再送。”
沈文渊的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现在,改到了。”沈清瑟从袖子里拿出张叠好的纸,展开递过去,“我列隶子,照着嫁妆单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对着。父亲拿去对一下,三之内,送到将军府。”
沈文渊盯着那张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眼神扫了扫周围,台阶下还站着满街的人,都看着他。
这纸他接了,就等于认了。
不接,当着这么多饶面,就是他扣了女儿的嫁妆。
他僵持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清单。
接的时候,指节微微发抖。
沈清瑟收回手,转身就走。
秦玉琅一直坐在轮椅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
她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扶手,语气平淡。
“戏看完了,回府。”
轮椅刚转了个方向,秦玉琅抬了抬手,让她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冷冷的压向台阶上的沈文渊。
沈文渊脸色发僵,一句话也不出。
秦玉琅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收拢。
咔嚓一声。
轮椅扶手上的硬木,被他生生捏碎了。木屑从他指缝里掉下来。
祠堂前彻底没了声音。
“沈尚书,我今算是见识了沈家的家风。”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沈文渊喉结动了动,头都抬不起来。
秦玉琅的目光扫过台阶,扫过门口没走的人,最后落回到沈文渊脸上。
“从今起,沈清瑟是我秦家的人,和你沈家再无干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砸下来。
“以后在京城,再让我听见半句关于她的闲话……”
“本将,不介意让沈尚书也好好长个记性。”
四周一片安静。
过了片刻,围观的人群才悄悄往两边散开。
秦玉琅没有再多,转回头,沉默地看着前方。
沈清瑟握着轮椅扶手,没有动。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被人让出来的路,看着那些低头散开的人,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她一个人在那条路上走了太久,从来没人像这样,挡在她身前,对所有人,这是我的人。
可这一世,有了。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指慢慢重新握紧。
沈文渊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嫁妆单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三之内。
他知道,沈清瑟不是在笑。
“回府。”她,声音和平时一样,只是低了些。
轮椅向前滚动,碾过青石板,咔哒咔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着。
身后的满街人,再没一个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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