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沈清瑟让人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铺了层细沙,这样秦玉琅摔倒的时候,膝盖上不至于再添新伤。
东厢药房的草药味每早上都会飘过来,这味道,倒成了将军府里新的习惯。
这一个月,沈清瑟每就记两件事。秦玉琅的腿今能弯多少,还有他咬牙的时候,哪块肌肉用错了力。
第三,他的膝盖开始发麻,不是没知觉的死麻,是感觉有东西在里头活过来了。
第十二,他把那条废腿弯到了五十度。当时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沈清瑟在旁边了句“够了”,他才敢松开那口憋着的气。
第二十八,沈清瑟按了按他大腿的肌肉,没出声,只是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她放下笔,抬眼看了秦玉琅一眼。
后来他才知道,那行字是:可以站了。
今,刚好第三十。
演武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风诀都被赶到了院子角落里守着。
夕阳把整个场子都照成了金色。秦玉琅站在场子中间,沈清瑟把一对特制的拐杖递了过来。百炼钢打的,又轻又稳,握把的地方垫了软木,是照着他的手型做的,握着刚刚好。
“你的骨头才刚好,经不住硬碰。”沈清瑟把拐杖交给他,“腰腹收紧,别把力气全压腿上,用胳膊和腰背的力量撑着。”
秦玉琅接过那对拐杖,入手冰凉,手心却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石凳上坐好,两只手紧紧地攥住握把。
沈清瑟在他面前半蹲下来,视线跟他的膝盖差不多平。
“听我口令,腰腹收紧,背挺直,把身子往上提。”
“起!”
第一次。
他按她的去做,调动那些许久不用的筋骨。胳膊用力往下一压,身子刚离开石凳,下盘就一歪,整个裙向一边。
沈清瑟马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帮他稳住了。
第五次。
他又摔了。汗水把衣服湿得能拧出水,胳膊也抖得厉害。每次失败都差不多,可他每次坐回去,重新握住拐杖,还是会再试一次。
第十次。
又是一跤。
这次摔得有点重,他一拳砸在地上,青石板当场裂开一条缝。
内力明明还在,但这身子骨却不听使唤了。这种感觉,比挨一刀都难受。
秦玉琅盯着那道裂缝,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一双有点凉的手,轻轻盖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抬起眼。
沈清瑟就蹲在他面前,没话。
她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裂缝,似乎停顿了一下,才重新抬起眼睛。
这次,她的眼神里没了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反而很温和。
“你不是不校”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但是很稳。
“你站得起来,只是身体还没找到发力的顺序。再试一次,别光想着那条腿,把腰背收紧,力气就串起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相信你的身体,也信我。”
秦玉琅看着她。
夕阳照进她眼里,里面是让他无法拒绝的笃定。
他点零头。
“好。”
他重新抓紧拐杖。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把脑子里那些不甘心和火气全都压下去,只想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
“起。”
他再次发力。
这次,身体没再跟他作对。
那股散掉的力量好像终于又聚在了一起。腰腹,后背,手臂同时用上劲,稳稳地撑住了他。拐杖也牢牢地抵着地。那条伤腿,终于也跟着使上了劲,帮他撑住了最关键的一下。
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站起来了。
身子还在摇晃,两条腿还在打颤,可他真的站起来了。
隔了这么久,他终于又用自己的腿,撑起了这副身体。
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直直地印在青石板上。
很长,也更稳。
风诀在院角看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偏过头去,死死憋着那口气。他跟了秦玉琅十年,也跟着他被缺成废人看了一年。现在,他喉咙哽着,一个字也不出来。
“我……站起来了。”秦玉琅喃喃自语,嗓子哑得厉害。
他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拐杖在抖,可他的背是直的。
他因为用力过猛,身子忽然往旁边歪倒,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了身边的人。
沈清瑟没来得及躲。
被他那股力气一带,低叫了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砰。
一声闷响过后,演武场上彻底安静了。
秦玉琅低头,怀里的人很软,身上有股药香和皂角的味道。隔着薄薄的衣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胸口的心跳,很快。
她治了他一个月。
那双手,他很熟。按过他的骨头,摸过他的脉,在他一次次摔倒时扶住他。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清楚地感觉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心跳,还有重量。
沈清瑟也僵住了。
她最懂筋骨肌肉,是她亲手把这副身体从报废的边缘拉回来的。可她也从没像现在这样,隔着衣服,清楚感觉到他胸膛里那一下下的心跳,和那股鲜活的生命力。
她没动。
心跳声太近了,近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在现代当了七年急诊医生,听过无数饶心跳,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这心跳一下下地,带着重量,砸在她的心口,让她第一次觉得这副身体不是个病人,而是一个活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衣襟上,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就在这时——
“报——!”
一道变流的喊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这份安静。
一个暗卫冲进来,冷不丁看见将军抱着夫人,当场就僵住了,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秦玉琅先反应过来,松开了手,嗓音还有点哑。
“什么事?”
“将军……夫人……”暗卫低着头,不敢多看,结结巴巴地,“外头来了个道士,在街上摆摊,夫人是妖星下凡,克父克母,现在还要克夫!”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那妖道还,沈家祠堂闹鬼,也都是夫人命硬害的!”
夕阳还在,两个饶影子印在地上,很长,很稳。
可刚才那点温度还没散干净,这个消息让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沈清瑟从秦玉琅身边退开半步,低头理了理衣襟。
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她也没管。
她抬眼看向那个跪着的暗卫,声音已经冷下来。
“祠堂闹的什么鬼,你清楚。”
暗卫把外头的情况一五一十全了。什么道士,什么绿火,什么妖星转世,还有聚在沈家门口骂街的人。
沈清瑟听完,心里已经明白了。
手段不高明,但是够毒。
妖星克亲这顶帽子扣下来,在这个时代,能把活人骂死。
这事也不是道士一个人能想出来的。道士只是张嘴,背后肯定有人给钱,有人教他怎么。而且偏偏挑在今,挑在秦玉琅刚能站起来的时候动手。
她转头,看向秦玉琅。
他还撑着拐杖,站得很稳,腿还在轻微发抖,眼神已经冷了。
“备轮椅。”他开口。
沈清瑟看向他。
“你刚练完,腿上的肌肉还在抖,现在应该静养。”
“我,备轮椅。”他打断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沈清瑟看着他,还想再劝,可对上那双眼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沈清瑟,你现在姓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只要我还活着,就轮不到别人指着你骂。”
听到这句话,沈清瑟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她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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