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一片安静。
赵瑾站在堂中,脸色白得发青。
他万没料到,秦玉琅非但没死,还能坐在这儿看他。他眼神沉冷,一言不发,却让人后背发紧。
刘正擦着额头上的汗,心里不知把赵瑾骂过多少遍。他今日来得急,本想顺势查一查,将军府真有事,他立功;没事,他也算走了公事。现在这番局面就不一样了。
白纸黑字摆着。赵瑾亲手签的名,亲手按的印。秦玉琅还活着。这就不是查案,是造谣上门。
沈清瑟将字据往案上一拍,声音不高。
“刘大人,照约定,该如何?”
刘正嘴角一抽,看看赵瑾,又看看秦玉琅,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秦将军既然无事,今日所谓命案,自是不成立。”
“那赵世子呢?”
赵瑾脸一沉。
“沈清瑟,你别太过分。”
“过分?”沈清瑟看他,像听见笑话,“你带顺府的人堵我将军府,我杀夫,喊得满街皆知,现在人没死,你我过分?”
她往前一步。
“赵瑾,做人不能这么两套标准。”
沈清婉见势不妙,立刻上前半步,柔声道:“世子,别跟姐姐争了,姐姐如今有将军护着,咱们什么都不管用。”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还是往沈清瑟身上泼脏水。
秦玉琅看了她一眼。
沈清婉被这一眼吓得指尖一抖,立时垂头。
沈清瑟却不放过她。
“沈清婉,你别急。”
沈清婉身子一僵。
沈清瑟看着她,语气很平。
“赵瑾是带头堵门的,你是跟着来哭丧的。一个喊我杀夫,一个我怨气重,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沈清婉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我,我只是担心将军……”
“担心?”沈清瑟打断她,“你要真担心他,昨夜怎么不来?今又为何站在门口看热闹?”
沈清婉连哭都哭不出,只能咬唇低头。
赵瑾咬牙道:“够了!今日是我误信传言,与你妹妹无关。”
“误信传言?”
沈清瑟等的就是这句。
她转头看刘正:“刘大人听见了,赵世子承认自己误信传言。”
刘正头皮一麻,只能让衙役取来纸笔,当场写下今日经过。赵瑾带人上门,指称将军府命案,入府查验后,秦玉琅尚在,赵瑾误信传言。
几行字写完,赵瑾脸色越发难看。
沈清瑟却还没完。
“还有赔罪。”
赵瑾猛地抬头。
“你让我赔罪?!”
“不是给我。”沈清瑟侧身,看向秦玉琅,“给秦将军。你在府外当众他死了,还带人查他的死状,赵瑾,你不赔,难道还等他谢你?”
赵瑾胸口起伏,脸色难看。他不想低头,可刘正在,字据在,秦玉琅也在。他要是不赔,事闹到朝上,安远侯府也未必护得住他。
沈清婉声道:“世子,先忍一忍……”
赵瑾狠狠闭了闭眼,咬着牙,对秦玉琅拱手。
“今日是我误信传言,惊扰将军府,还请秦将军见谅。”
话得硬邦邦,半点诚意没樱
秦玉琅看着他,淡道:“声音太。”
赵瑾脸皮发烫,指节攥得发白,只能拔高音量。
“今日是我误信传言,惊扰将军府,还请秦将军见谅!”
正厅外头守着不少人,这一嗓子传出去,门口的人全听见了。外头很快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赵瑾脸色越发难看。
沈清瑟却还没完,她看向沈清婉。
“你呢?”
沈清婉眼泪立时掉下。
“姐姐,我只是担心你……”
“别演。”沈清瑟声音不重,却直接压住她,“你方才在门外的话,不止我听见,刘大人听见,外头百姓也听见。你我怨家里,我把气撒将军身上,这叫担心?”
沈清婉脸色发白,最后只能低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错了……将军,是我误会了……”
秦玉琅连眼皮都没抬。
“滚。”
一字落下,沈清婉整个人抖了一下。
赵瑾脸色更难看,却不敢再争。刘正立刻顺着台阶下,正要告辞,沈清瑟抬手一拦。
“刘大人先别急。”
刘正心里咯噔一下。
“今日进我将军府的人,劳烦大人一一记下名姓。”她,“昨夜将军刚动过刀,今日有人借命案闯门,难保不是想趁乱探消息,谁进的前院,谁进的内院,谁碰了什么,最好都记清楚。”
刘正脸色也变了,明白过来。
他立即让手下登记。赵瑾站一旁,脸色很阴沉,发现自己又被沈清瑟绕了进去。他本是来查她的,倒好,反被她把今日所有进府之人全记了名。
等赵瑾和顺府的人离开,将军府大门重新关上,风诀立刻回到正厅,脸上伪装出的麻木褪去,只剩怒意。
“夫人,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放怎么钓后头的人?”沈清瑟将字据收进匣子,“赵瑾今日丢了脸,回去必会找递消息的人算账。”
风诀一愣,很快明白,“您是故意放他走,叫他带路?”
“嗯。派人盯着安远侯府后门,别盯太近,别惊动他。赵瑾今一定会见人。”
风诀立时应声。
沈清瑟又道:“还有那两个太医。”
风诀脚步一停。
“昨夜他们前脚走,赵瑾后脚就知道将军府血水抬出去,还知道秦玉琅撑不过夜。这消息准得过头了,准得不像听,倒像亲眼看过再传出去。”
风诀脸色彻底沉下来,“属下去查。”
“先别抓。查他们昨夜离府后去了哪,见了谁,谁给他们备车,谁接他们进门,还有他们口中那个活不过昨夜,是谁让他们的。”
风诀抱拳,转身离开。
正厅只剩沈清瑟跟周嬷嬷。
周嬷嬷看着她眼下的青色,低声劝:“夫人,您也歇会儿吧,昨夜到现在,您一口气都没喘过。”
“还不能歇。”沈清瑟往内堂看了一眼,“秦玉琅方才撑得太久,伤口八成又渗了,我得去瞧瞧。”
内堂里,秦玉琅已被扶回榻上。他额上有汗,唇色也淡,手却还稳稳按着榻沿。
沈清瑟走过去,蹲下查看他腿上的布带,里头果然渗了红。
她脸色一下冷了。
“我方才怎么的?”
秦玉琅看着她,声音有些哑。
“没乱动。”
“你坐在那儿撑着,也叫没乱动?”
秦玉琅沉默一下。
“下次注意。”
沈清瑟被他一句堵回,抬眼看他。
“秦玉琅,你最好真有下次注意。”
他看着她,笑了笑。
“今日这局,赢得不错。”
“还没赢。”沈清瑟解开布带,重新给他止血上药,“赵瑾只是外头那只狗,真正扔骨头的人还没露面。”
秦玉琅眼神沉下去。
“你觉得是谁?”
“昨夜出过府的人。”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冷,“太医,车夫,传话的人,还有能探到主院动静的内鬼。”
秦玉琅眸色一压。
“府里有内鬼?”
“一定樱昨夜主院封得那么严,外头还能知道血水跟惨叫,不是院里有人传出去,就是有人早就在府里埋了眼睛。”
秦玉琅慢慢握紧。
“查。”
“已经在查了。”沈清瑟重新缠好布带,打结时压得很稳,“不过别急着拔,内鬼留着,比抓了有用。让他继续传,传你没死但擅很重,传将军府外强中干,一碰就乱。只有这样,后头的人才敢继续伸手。”
秦玉琅沉默片刻,忽道:“拿我当饵,你倒是越发顺手。”
“你不是也同意了?”
他看着她,嘴角轻轻一动。
“嗯,同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风诀去而复返,神色更冷。
“夫人,查到了。昨夜两个太医离府后,没有回太医院。”他压低声音,“他们去的是安远侯府侧门,待了半个时辰才走。”
秦玉琅眼神瞬间冷了。
沈清瑟却没意外,只低头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语气平静。
“赵瑾果真不是自己循着消息来的。”
风诀咬牙:“属下现在就把那两个太医抓来?”
“不用。抓太医有何用?他们只是传话的人。”沈清瑟抬眼,目光微冷,“我要知道,是谁教他们话。”
话音刚落,外头又有亲卫匆匆进来。
“将军,夫人,安远侯府那边有动静。赵瑾刚回府没多久,就从后门出去,去了城西一处旧茶楼。”
沈清瑟跟秦玉琅对视一眼。
她慢慢放下帕子。
“看。”
“递消息的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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