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和顺府的人走得一个不剩。
刘正带着衙役出府的时候,腰弯得比进来时还低,连马蹄声都轻了不少,生怕再惹上什么麻烦。
沈清婉跟在赵瑾后头,全程低着头,脸上的得意早就不见了。将军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院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
正厅里只剩下秦玉琅一个人,坐在轮椅里,伤腿搁在垫子上。沈清瑟在旁边收拾她的药箱。
风诀带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压在心底——昨晚上,两个太医离府后,去了安远侯府的侧门,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沈清瑟没急着动这条线,只是把那根变了色的银针收好,扣上了药箱。
“不去抓太医?”秦玉琅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抓他们没用,只是两张嘴。”沈清瑟抬起眼,“我想知道,是谁教他们话的。”
她吩咐道:“赵瑾今回府,肯定会去找给他递消息的人。让风诀派人远远跟着,别靠太近,也别惊动。茶楼里进出的人,来的车马,谁先进去,谁最后走,都记下来。”
秦玉琅没马上答应。
他盯着沈清瑟,沉默了好一会。
这已经不是他今第一次这么看她了。从她踹门进来的那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看她怎么诊治,怎么动刀,又怎么在赵瑾面前把死局盘活。这些他都能想明白,是学来的本事,总有迹可循。
可今这一出,她好像提前就算到赵瑾要来,连那张字据都准备好了。
“沈清瑟。”
“嗯?”
“你到底是谁。”
秦玉琅问得很认真,不像审问,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沈清瑟把药箱放到桌上,没立刻回答。
实话肯定不能。自己死过一次,知道上辈子的事,脑子里还多了些奇怪的医术——这些话出去,换不来信任,只会让他更警惕。
“我还是沈清瑟。”她。
秦玉琅没吭声,等着她继续。
“只是以前的那个沈清瑟,已经死过一次了。”她迎着他的目光,“人被逼到没路走,总会学到点保命的法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你想知道我是谁,不如先想清楚一件事。我要是想害你,你昨晚上就死了。今赵瑾进门,看到的只会是你的尸体。到时候我哭几声,谁又能把我怎么样?”
秦玉琅看着她,没接话。
这话不好听,但是事实。昨夜里,他的命确实就在她手上。
沈清瑟不再解释,转身拿起桌上的瓷瓶。
“问我是谁没用,先看看你腿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秦玉琅的目光落在了瓷瓶上。
那里面是昨晚上,她从他骨头缝里夹出来的黑色碎片。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沈清瑟拿着瓷瓶走向药房,没回头。
“来。”
秦玉琅自己撑着扶手,转动轮椅跟了过去。
听到轮椅声,沈清瑟回头看了他一眼。
“伤口昨才缝的,你还乱动。”
“没事。”
“嘴硬对你的腿没好处。”
秦玉琅停下,没再争辩。
她打开瓷瓶,用镊子把那枚黑色碎片夹出来,放进一个白瓷碗里。先撒了些白矾,又倒了半碗烈酒。
一开始,碗里没什么动静。
过了一会,碗里的酒开始泛起青色,颜色慢慢变深,最后浮出一层暗紫,在酒里散开。
秦玉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毒?”
“嗯。”
“什么毒?”
沈清瑟把那碗液体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很平。
“牵机引。”
这三个字一出来,屋里瞬间安静了。
秦玉琅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听过这个名字。很多年前,北境军中出过几件怪事。有些伤兵明明擅不重,筋骨却一点点坏死,最后不是残废就是死了。太医院的人只是边地的寒毒,案子最后也被压了下去,再没人提。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人死了,没证据,什么都没用。
后来,他自己的腿也受了伤,回到京城,成了别人口职废聊将军”。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命,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设好的局,故意留他一口气回京,让他坐在轮椅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着,曾经的少年将军怎么变成一个废人。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狠。
沈清瑟没出声打扰他,她知道,这种事换了谁都需要时间消化。
她就在旁边等着,把那枚碎片重新夹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
被药液泡过之后,碎片的纹路更清楚了。纹路很细,很均匀,每一道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一样。这不是意外断裂形成的,是有人专门做出来的。
尤其是那个间距。
普通铁匠打东西,凭的是手感,锉出来的痕迹宽窄不一。但这枚碎片上的纹路,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这是宫廷造坊才有的手艺,民间根本仿不出来。
她心里的猜测,这下有了七八分把握。
“军中死过人。”秦玉琅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那就对了。”沈清瑟把碗推到他面前,手指按着那枚碎片的边缘,“牵机引不会马上要人命。它顺着伤口往里走,先是压迫筋脉,再是侵蚀骨头。人一开始只觉得疼,后来会麻,再后来就站不起来了。”
她抬眼看他。
“而且这东西还有个特点。它在伤口里渗出毒素的速度很慢,剂量也,所以一般的银针试不出来,普通的太医也闻不出来。只有把伤口切开,用烈酒浸泡,才会显出颜色。”
“也就是,”秦玉琅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医院那些人,要么是蠢到验不出来,要么……”
“要么他们知道,但是不。”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出了后半句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瑟把瓷碗推到一边,拿起那枚碎片举到灯下,转了个角度。
灯光照在碎片侧面,一道极浅但清晰的细纹显现出来。
“这东西,”她开口,“不是普通的箭头,也不是战场上乱飞的铁片。”
她把碎片放回瓷瓶,语气平淡,“上面淬了毒,形状也不对,是专门设计的暗器。而且这种规整的纹路,只有宫里的工坊才做的出来,民间铁匠没这个手艺。”
她停了停,把瓷瓶在手里转了转。
“能用到这种东西的地方,不是宫里,就是军郑”
秦玉琅盯着那个瓷瓶,眼神沉了下去。
“工坊。”
沈清瑟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所以你的腿,”她一字一顿地,“根本不是旧伤没养好。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想让你活着当个废人。”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半没有动静。
秦玉琅的视线从瓷瓶上移开,看向沈清瑟。
“能治吗。”
“能。”
她答的很干脆。秦玉琅看了她一眼。
“但不是吃几副药就能好的。”沈清瑟把碗收到一旁,站直了身子,“你腿里有残毒,有旧伤,还有这些年杂乱药性压着。要一点点把毒逼出来,太急了你的骨头受不了。”
“缺什么?”
“雪渊莲。”
秦玉琅皱起了眉。
“那东西在宫里。”
“对,”沈清瑟点头,“在宫中私库。”
秦玉琅看着她,好像忽然明白了她一进药房就在盘算什么。
“你想进宫拿药?”
“不然呢?等他们送来?”
“宫中私库不是药铺。到处都是守卫,内侍,禁军,还有暗哨。”
“所以不能硬闯。”沈清瑟转身,在白纸上用炭笔飞快画了张宫城简图,“要等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三个月后,太后寿宴。”
她把纸摊开,手指在内库的位置上点零。
“太后寿宴那,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还有外来的使臣都会进宫。人一多就乱,前头越热闹,后头就越容易出岔子。”
秦玉琅看着那几笔潦草的线条,神色变了。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不算好,怎么活?”
她看着他,语气很平淡,却比任何话都有力。
“秦玉琅,我救你,不是为帘个摆设夫人。我需要你活着,也需要你重新站起来。”
“赵瑾不会放过我,沈家也不会真心接纳我。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在将军府也活不长。”
“所以,我们合作。”
秦玉琅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曳。
“怎么合作。”
“我治你的腿,查你当年中毒的真相。”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得护着我,把将军府的人手和刀都交给我用。”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
“我要报仇,你要真相,我们的目的不冲突。”
秦玉琅忽然笑了下,神情冷淡,并非嘲讽。
“你倒是坦白。”
“漂亮话没用。”沈清瑟看着他,“你信不信我。”
秦玉琅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身上有太多疑点,一身奇怪的本事,来路也不简单。
可她有一点对了。昨晚上她要是想害他,他活不到现在。今她要是想退缩,大可以躲在后院,任由赵瑾把将军府搅得翻地覆,但她没樱
他慢慢抬手,拿起那只装着碎片的瓷瓶,在手里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放回了沈清瑟的掌心。
这个动作,不像是还给她,更像是交给了她。
“好。”
“我信你一次。”
沈清瑟低头看了眼手心的瓷瓶,手指收紧了些。
“一次?”
“先一次。”
“也校”
她收起瓷瓶,把炭笔放回桌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从今晚开始,用药,针灸,还有康复训练,全都得听我的。疼也要忍着,不准硬撑,更不准自己停药。”
秦玉琅看着她。
“你这是治病,还是管人。”
“都管。”
两人对视了片刻,这次秦玉琅没有反驳。
他只:“风诀那边盯到旧茶楼的消息,我让他先把名字送给你,不抓人。”
“对。”沈清瑟一点也不意外,“人一抓,线就断了。名字到了,路就还在。”
秦玉琅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风诀从门外进来,脸色很凝重,递过来一张纸条。
“将军,夫人,旧茶楼那边有消息了。”
沈清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太后寿宴。
她的指尖顿了顿。
这不是赵瑾的字。
字迹很端正,一撇一捺都写得很稳,是练过的。不像赵瑾那种从养尊处优的人,字里都带着浮气。这是另一个人写的,一个能接触到旧茶楼,能在赵瑾到之前留下字条,还能精准的在这个时候把消息送出来人。这个人,不只是个传话的。
她压下心里的念头,把纸条放到灯下,让秦玉琅也能看见。
“看来,”她声音很低,“对方也在等那一。”
秦玉琅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眼神很冷。
沈清瑟慢慢抬起头。
“正好。”
“三个月后,宫门一开。”
她五指压住那张纸,把它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们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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