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时,沈清瑟就醒了。
她没躺着,起身洗了把脸,先去看秦玉琅的伤口。
风诀守了一夜,眼下发青,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让路,脚步有些虚。
沈清瑟掀开纱布,先看颜色,再看渗血,最后按了按伤口周围。
还校她。
风诀一愣,这叫还行?
比昨晚好多了。沈清瑟抬眼,没发热,没大出血,脉也稳。第一关过了。
她得很平静,像在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风诀听着,心里却一下松了。
守了一整夜,守的就是这一句话。
秦玉琅靠在枕上,脸色还是白,眼神却已经清醒了。
他看着沈清瑟,低声道:昨夜那东西,真是从我骨缝里取出来的?
不是箭头碎片?
不是。沈清瑟把昨夜收好的瓶拿出来,放到桌上,你自己看。
瓶里那点黑色碎片很,边角却锋利,纹路也怪,不像寻常铁器受伤后留下的残片。
秦玉琅盯着看了半晌,声音沉了下来。
这不是边关能见到的东西。
所以我才,事情不简单。
沈清瑟把瓶子重新收起来,放回药箱,这东西的来路,现在还不清楚,等我再仔细验过,才能下定论。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是不想,是眼下什么都是猜测,猜测对他没有用,把腿养好才有用。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秦玉琅手里。
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要做的事。
秦玉琅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直接皱了。
上头不是药方,也不是寻常字条。
有图,有线,有箭头,还有一堆看不懂的短句,图旁边标着数字,数字旁边又接着别的符号,密密麻麻,像某种外族文字。
风诀也凑过来看,越看越糊涂,转头问沈清瑟:夫人,这写的什么?
加密章程。
风诀:
秦玉琅也沉默了一下。
沈清瑟道:别人看不懂,才安全。你这腿的情况,若叫有心人知道具体恢复进度,对你没好处。
她伸手指着第一校
每辰时,屈膝十次,一组。午后再来一组。傍晚第三组。先被人扶着做,弯到能到的角度,不能贪快,不能硬压。
秦玉琅问:为什么不是一直躺着?
躺着只会更废。
沈清瑟得直接,骨头会长,肉会合,可你腿上的筋肉要是不动,就会缩。缩死了,再想站起来,得费十倍力气。你现在不是在养伤,是在抢时间。
风诀在旁边听着,有些发怔。
他不懂这些道理,可他听明白了一点——这位夫人的,和太医的,完全是两套。
太医静养,她要动。
可偏偏,太医那些年什么都没治好,她昨夜一刀,把命留住了。
秦玉琅看着那张纸,指尖慢慢收紧。
昨才动刀,今就练?
你不怕伤口裂开?
所以才要我盯着。
沈清瑟把纸往他手里一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按我的做,疼了告诉我,不准硬撑,也不准擅自停。
秦玉琅看着她,半晌没话。
沈清瑟直接起身。
风诀,按我写的准备。
风诀立刻应声:
没过多久,屋里就摆好了软垫、木板、热水和布条。
沈清瑟走回床边,没有半句多余废话,直接上手。
她把秦玉琅那条伤腿慢慢从软垫上抬起,先稳住膝盖下方,再一点点往上弯。
动作极慢,慢到每一分力道都是算过的。
可这种慢,对秦玉琅来,反而更煎熬。
每往上一分,骨缝里的疼就往深处走一分,不是那种一下子压来的钝疼,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丝一丝地拉。
他额角很快就见了汗,手指死死扣进被角里,指节泛白。
风诀站在旁边,手都握紧了,本能地想上前。
别动。沈清瑟头也不抬,你一碰,他就乱使劲。
风诀只好站住,盯着秦玉琅,喉结动了动,没话。
疼就出声。沈清瑟。
不必。
那就忍着。
她把膝盖抬到位,停住,数了八息,才缓缓放回来。
秦玉琅呼出一口长气,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一组十次,现在才第一次。沈清瑟抬头看他,语气很平,收紧腰腹,别把力气全放在腿上,用腹部的力撑着,会轻一点。
秦玉琅沉默着,按她的,重新调整了发力的位置。
第二次,比第一次轻了一点点。
他没有,沈清瑟已经感觉到了手下的阻力变化,她比他自己更清楚。
对,就这样。她,记住这个感觉。
一次,两次,五次,八次。
到第十次,秦玉琅撑着床沿,整个人已经浑身湿透,喉间压着一声没出来的闷哼。
第一组,完了。
沈清瑟把腿放回软垫,起身,用干净布巾擦了擦手,顺手把秦玉琅额上的汗揩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纯粹的习惯,不带半点旁的意思。
秦玉琅怔了一下,没有动。
风诀赶紧递帕子。
沈清瑟已经转回案边,开始在那张章程旁边补记今日的数据。
肌肉反应比预计好,第一组完整度七成,比我预期的高。她一边写,一边道,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站起来,不是空话。
秦玉琅喘着气,靠在枕上,用眼尾看她。
她在写什么,他看不懂。
但三个月内站起来这七个字,他听得很清楚。
风诀站在边上,心里不清什么滋味。
十年了。
多少个太医无望,多少个名医药石无医。
这个女人,昨夜一刀把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今早又三个月能站起来。
得那么笃定,像是早就看过结局。
他以前只当这是大话,可昨夜以后,他不确定了。
沈清瑟写完,把章程重新折好,交给秦玉琅。
这个你自己收着,别叫旁人看见。午后我再来做第二组。
秦玉琅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看不懂的线和字。
这些符号,你从哪里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沈清瑟答得很快,好用就行,不需要别人看懂。
秦玉琅盯着她,眼神慢慢沉下来。
沈清瑟。
你到底学过什么。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认真,不像随口一句。
沈清瑟收拾着药箱,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抬起头。
够用的东西。她,暂时够用就校
秦玉琅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她没全,可他也知道,逼她现在,没有意义。
她愿意的时候,她会。
她不愿意的,逼不出来。
沈清瑟把药箱扣好,又从袖中取出那只瓶,重新放到桌上,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了一遍。
碎片的纹路,在光线下更清楚了。
细密、均匀,每道纹之间的间距几乎一致,不像是意外断裂出来的边角,更像是精心设计的形制。
民间铁匠做不出这种东西。
她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但现在还不是的时候,得先验过药性,再对着碎片的材质细想,两条线都捋清楚了,才能开口。
秦玉琅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瓶上。
你还要再验,验什么?
材质和气味。沈清瑟把瓶重新收起来,这东西不只是形状不对,我昨夜处理伤口时,闻到了一点怪味,不是旧伤腐败的气味,是另一种,压在里头的,很淡,但我认得。
秦玉琅的呼吸慢了一拍。
什么味。
等我验清楚再。她看向他,语气不是回避,是认真的,我不确定的事,不对你。
秦玉琅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逼她。
因为他知道,她不确定的事不,已经是一种诚信。
比那些了一堆、最后什么都没准的人,可信得多。
正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亲卫几乎是冲进来的,神色发紧,连礼都没行周全。
风诀眉头一拧:
亲卫喘着气,压低声音:安远侯府和太医院的人,在外头散消息,夫人昨夜用了妖法,把将军活活折磨死了。
风诀当即怒道:胡袄!
亲卫又咽了口唾沫,声音更紧:顺府尹已经带人围了府门,是接到报案,要查案。
屋里一静。
沈清瑟慢慢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波澜。
可她知道,麻烦来了。
昨夜那些动静——血水、惨舰封院、太医出府——每一条单独看,都像是出了大事。
有人把这些拼在一起,成一桩命案,不需要太多功夫。
秦玉琅看着她,嗓音低哑:他们要你死。
沈清瑟把那张加密章程折好,放回袖中,声音很平,也想逼你露面。
风诀急得手都发紧:夫人,怎么办?要不要我直接带人出去?
不能出去硬撞。
她转过身,看向风诀。
他们现在拿着的是舆论,不是刀。你冲出去,就是给他们递刀。
秦玉琅微微眯眼:那你想怎么做?
沈清瑟看向他,语气很平。
先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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