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一关,风诀横刀立在门前。
屋里的人全看向沈清瑟。
她走到案前,打开器械匣,将刀、细钳、银针、针线一件件摆开,动作利落,手不抖。
周嬷嬷脸色变了,声音压得很低:“夫人,太医刚走,您这就要动刀?”
“对。”沈清瑟头也不抬。
周嬷嬷往前走了半步:“可太医过,这腿现在动刀,血若止不住——”
“太医的是他们的手。”沈清瑟把刀放进烈酒碗里,“我能处理。”
风诀站在门边,声音发紧:“夫人,属下拦不住太医走,但将军若有闪失……”
“他现在这样,才叫有闪失。”
沈清瑟转过身,看向风诀,眼神平静,语气冷硬。
“骨缝里有东西。不取,三年以内,这条腿废。取,今晚有风险。你们选。”
风诀张了张嘴,没话。
角落里两个仆妇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
榻上的秦玉琅忽然开口,声音哑,却很稳。
“让她治。”
风诀喉结动了一下。
周嬷嬷闭了闭眼。
沈清瑟不再看他们,把声音压低,只对秦玉琅:“府里没有好麻药,只能先止痛,后面还是难熬。”
秦玉琅靠着软枕,额上都是汗,只回了两个字:“动手。”
她将布巾递到他口边:“咬住。”
银针一根根落下。
屋里只有滚水翻腾的声音,和外头偶尔一阵夜风。
秦玉琅肩背渐渐绷紧,手指死扣榻沿,指节泛白。
周嬷嬷站在边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瑟验过针位,取刀过火,再浸烈酒。她抬手落刀,动作很稳。
旧伤裂开,脓血一并涌出。
一个丫鬟腿一软,差点坐倒,周嬷嬷抬手扶住她,压着嗓子喝了一句:“站稳!”
沈清瑟并不分神,只伸手道:“布。”
周嬷嬷立刻递上。
“水。”
仆妇赶紧送来。
“酒。”
风诀将碗送到手边。
沈清瑟擦净脓血,沿着坏死处往里清。腐肉一层层去掉,伤口越探越深。
秦玉琅牙关咬紧布巾,喉间压出一声闷哼。
风诀听得手背绷紧,还是按住没动。
沈清瑟低声道:“撑住。停了,你这条腿就真完了。”
秦玉琅闭眼,额角一跳,算是应了。
又过片刻,骨面露了出来。
沈清瑟目光一凝。
那一处不对。
不是旧伤愈合后该有的样子,骨面上有一块暗色,死死压在骨缝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嵌进去了。
她换了刮匙,沉声道:“按紧。”
风诀与亲卫一左一右压住人。刮匙一贴上去,秦玉琅整个人猛地绷起,榻板都响了一声。
周嬷嬷眼眶发红,手里的布巾攥得更紧。
屋内只剩几道急促的呼吸,外加滚水翻腾声。
沈清瑟顺着骨面一点点往里探,指尖始终稳着。刮过几下,她停住。
里头确实有东西。
“细钳。”
风诀立刻递来。
沈清瑟正要再探,秦玉琅胸口忽然一滞,整个人往下一沉。
“将军!”风诀声音发紧。
“闭嘴。”
沈清瑟抬手探脉,神色微沉:“都让开。”
她把人平放,双手压上胸口,一下接一下往下按。
节奏很稳,力道很准,一下,两下,三下。
一个仆妇白着脸开口:“夫人,这法子……”
风诀刀锋一转,直接压住那人眼前:“再出一声,砍了你。”
屋里瞬间再无杂音。
沈清瑟按了数下,俯身渡气,再按,再渡。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她连擦都顾不上。
周嬷嬷手心全是汗,嘴里不停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几乎没樱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所有人几乎屏住呼吸的那一刻,榻上的人胸口猛地一震,呛咳一声,喉间逼出一口浊气。
风诀腿一软,险些跪下。
沈清瑟直起身,只一句:“回来了,继续。”
这话一落,满屋人先是一怔,随后全都更快地动起来。
周嬷嬷把新布送上:“夫人,老奴在。”
沈清瑟点头,重新拿起细钳,沿着方才的位置往里探,动作很慢,也很准。
片刻后,钳尖夹住一物。
她手腕微提,一枚发黑的硬质碎片,被缓缓夹了出来。
只有米粒大,边角锋利,纹路细密,表面发黑,不像是旧伤里该有的东西。
风诀瞳孔一缩,刚要开口。
沈清瑟当即打断:“瓷瓶。”
周嬷嬷忙拿来瓶。
沈清瑟将那东西放进去,塞紧瓶口,直接递给风诀:“收好。今夜谁都不许提。”
风诀沉声应下:“是。”
沈清瑟不再多看,立刻缝合。
针线穿过皮肉,一针接一针,落得很快。缝完后,她上药、压布、缠带,又加了木板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才伸手去探脉。
脉弱,还在。
周嬷嬷也跟着摸了摸,声音发颤:“稳住了,真稳住了。”
风诀偏头吐出一口长气,手还按着刀柄,后背已湿透。
沈清瑟后退半步,身形晃了一下。
周嬷嬷连忙扶住:“夫人,先坐一坐。”
她摆手:“还不校”
她转向风诀:“封口。今夜所见,烂在肚里。谁敢往外漏一个字,直接发落。”
风诀抱拳:“属下亲自盯。”
她又看向周嬷嬷:“入口之物,你亲自查。汤药、吃食、净水,全不许过旁人手。伤口每日换药,布巾都要煮,水不许碰到腿上。”
周嬷嬷一一记下:“老奴守着,寸步不离。”
沈清瑟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后续安排。何时翻身,何时换药,何时退热,哪种情形必须立刻叫她,她都写得极细。
写到末尾,笔尖顿了顿。
风诀站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夫人,那瓶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清瑟把笔搁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那只瓷瓶,对着灯光举了举,隔着瓶身看那枚黑色碎片,看了片刻,才轻轻把瓶放回桌上。
“现在不准。”
她声音很平,“得等亮,拿去细看。”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看向风诀。
“这东西不该在里头。”
风诀目光沉了下来,手掌下意识把瓷瓶握得更紧。
周嬷嬷听得心里一跳,压低声音:“夫人是,将军这些年……”
“先别。”沈清瑟看了她一眼,“人还没醒,消息不能乱。等亮后,我自会问他。”
周嬷嬷立刻闭嘴。
沈清瑟收好纸页,转身再看一眼榻上。
秦玉琅昏睡未醒,呼吸已慢慢平了,胸口起伏得很轻,呼吸已慢慢平了,胸口轻轻起伏。
她低声道:“命拉回来了。后面这几日,才是真正难守的关。当前状态:伤口刚缝合,骨缝清创完毕,碎片已取出,知觉暂时压制,肌肉还在萎缩,感染风险极高。接下来三日是关键期,过了,才算真的保住这条腿。”
风诀抱拳:“夫人去歇息,这里有属下。”
沈清瑟走到门边,又停下:“亮前,不许任何人进院。若外头再来人,也拦下。”
“是。”
“还樱”她看向风诀怀中那只瓷瓶,“先别给他看,等他醒了,我亲自拿过去。”
风诀神色郑重:“属下明白。”
周嬷嬷扶着沈清瑟去了隔间。
正屋里,烛火仍亮。
风诀站在榻边守着,手掌捂住怀里的瓷瓶,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懂那东西是什么。
他只知道,夫人“不该在里头”。
那个在骨缝深处压了多少年的东西,从哪来,谁放进去的,这些问题,要等亮。
也要等那个昏睡的人,自己睁开眼。
窗纸被夜风推了一下,轻轻动了动,又归于平静。
正屋里,只剩灯芯细碎的爆响,伴着微弱的呼吸声,直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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