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指尖点着账本边缘,往外一推。
“还不够。黑山屯圈地、建厂,加上南边那条走私线,还有燕朝那边招兵买马的窟窿……这三万块钱砸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陆北川大马金刀地靠着椅背,眼皮一掀:“钱是好东西,但容易咬手。打算怎么藏?”
隔上午,正屋。
孙爷鼻梁上架着副白胶布缠腿的老花镜,手指头在紫檀算盘上拨得飞快。“劈啪”声响了一阵,突然卡了壳。
老头子把眼镜摘下来,使劲揉了揉眼角,又重新架回鼻梁上,差点把脸贴在账本上。
“丫头。”孙爷嗓子眼有点发干,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步子,迈得太野了。三万多……这要是让工商税务那帮人闻着味儿,一个投机倒把砸下来,咱这一屋子人都得去吃牢饭。”
苏晚拎起暖壶,给孙爷的茶缸里续上热水,热气腾起。“所以才得仰仗您老的手艺。这钱,一分都不能见光。”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推过去。
“分三笔走。第一笔,一万。挂胡爷运输队的名头,去省城建行开户。胡爷现在正缺流水撑门面,咱借他的壳洗这笔钱,互相行方便。”
“第二笔,再拿一万。找老何,让他顺着黑市的道儿,分批全换成黄鱼。这笔账不落纸,金子直接填进西坡废矿洞的暗格。这是保命的底牌。”
“第三笔,八千。走温泉鸡场扩建的账,加上明年春耕化肥农具的预付款,直接打进县供销联合社。钱趴在国营单位的账上,王老子来查也是干干净净。等哪急用现钱,找个由头退订,钱就回来了。”
“剩下这六千来块,留着当日常流水。对外口径统一——就为了包黑山屯那块地,家里已经砸锅卖铁,外面还欠着一屁股饥荒。”
孙爷听愣了。他在供销社拨了几十年算盘,做了一辈子账,哪见过这么野的腾挪路子?这根本不是八十年代农村人能有的脑子。
老头子半没憋出一句话,最后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上辈子别是开地下钱庄的吧?行,这账我给你做平。回头就算县审计组拿放大镜查上十遍,咱家也是个快揭不开锅的苦哈哈。”
正着,院门外猛地响起赵婶的大嗓门。
“晚丫头!在家没?”
苏晚手底下动作极快,账本“啪”地锁进抽屉。顺手抄起搭在椅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往腰上一系。眨眼间,脸上的精明算计收了个干干净净,换上一副愁苦又热络的憨笑,挑帘迎了出去。
赵婶端着个柳条笸箩,里头卧着几个黑黢黢的冻梨,笑得见牙不见眼:“昨儿我侄女从镇上回来,带零冻梨。拿几个给你甜甜嘴。”
“哎哟,婶子,您这可是解了馋了。”苏晚双手接过笸箩,顺势叹了口长气,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我正愁家里连口零嘴都寻摸不着呢。您瞧瞧北川,昨进山蹲了一,连根黄鼠狼毛都没捞着,揣着两手空着回来的。现在大雪封山,鸡场那头还欠着供销社一大截饲料钱,我这几愁得头发都掉了一把。”
赵婶听完,脸上的笑意明显更实诚了。
乡里乡亲的,看你赚钱眼红,看你倒霉,这心里头的秤就平了。
“哎呀,慢慢来嘛,哪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你家那鸡场摊子支得那么大,欠点饥荒正常。”赵婶心满意足地劝了两句,扭着身子回去了。
过午,雪停了。
邮递员老王推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雪壳子进了村。
“陆北川家!信件!”老王扯着嗓子在院门外喊。
苏晚端着个粗瓷茶缸走出去,递给老王:“王叔,这大冷的,喝口热水暖暖。”
老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吐了口白气,从帆布绿包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也是邪门,这信是从省城来的,连个寄件人名字都没留,光写了你们家地址。你瞅瞅,别是寄错了。”
苏晚捏着信封看了一眼。最普通的牛皮纸,邮戳确实盖着哈尔滨剩寄件人那一栏,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写。
“行,谢谢王叔,我拿屋里对对。”
送走老王,苏晚捏着信回了正屋。陆北川正拿破布头擦着猎枪管子,掀起眼皮扫过来。
“谁的?”
“没落款。”苏晚从抽屉里摸出剪刀,顺着边缘剪开封口。
里头没信纸。
她两指夹出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条。
纸条上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是极规整的瘦金体,撇捺之间透着股刀劈斧剁的锐气。
就八个字。
“知道你们是谁。”
苏晚捏着纸条的指尖有点发凉。
没署名。没要钱。没提条件。
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可偏偏卡在他们刚搭上军方的线、刚把三万块钱藏进暗处的节骨眼上。这八个字,比直接拿枪顶着脑门还让人心里没底。
陆北川手里的破布头停了。他拿过纸条扫了一眼,下颌的肌肉明显绷紧,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跟着降了温。
“周卫国?”他声音极沉。
“不会是他。”苏晚盯着那几个锋利的字眼,“周卫国要真摸清了咱们的底,现在院子外头已经围满拿枪的兵了。军方不搞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她慢慢把纸条揉进掌心,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过着人名。
胡爷?刀疤刘?省城的地头蛇?
还是……
跟他们一样,从那个见鬼的异能界穿过来的“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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