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把那两百块钱报酬往兜里一揣，转身推开了哨所的铁门。
风雪“呼啦”一下卷进来，又被铁门重重隔断。
他没急着回村，而是绕道去了一趟县城。供销社快下班了，他卡着点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又扯了几尺红头绳，这才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陆家村走。
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正屋的窗户纸透出点昏黄的亮光。
苏晚正坐在八仙桌前。屋里火墙烧得热，外头的黑呢子大衣早脱了，就剩件暗红色的高领紧身毛衣。这颜色挑人，穿在她身上却衬得皮肤白得晃眼。布料贴着身段，腰细得仿佛一把就能掐断。
她半低着头，下颌线利落分明。哪有半点农村妇女的粗糙样，活脱脱就是个盘丝洞里算计人心的妖精。
白生生的手指正拨着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听见门响，苏晚掀了掀眼皮。
陆北川带着一身寒气进屋。摘了狗皮帽子顺手一挂，把兜里的两百块钱连带一箱军用肉罐头搁在桌上。最后，把那包奶糖和红头绳推了过去。
“给石头的。”他拉过长凳跨坐下，拎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苏晚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拨算盘的手停了，直接切入正题：“周卫国试探你了？”
“嗯。”陆北川双手捧着茶缸捂手，把白的活儿，还有周卫国最后那番话，原原本本兜磷。
末了，他补了一句：“他看上你了。想拉你进特勤处搞情报分析。”
苏晚嗤笑一声。
“这老狐狸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她往椅背上一靠，“把我弄进去，就等于捏住了你的软肋，以后你这把刀还不是指哪打哪？回绝得对。”
陆北川没接茬，放下茶缸，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直接铺在桌面上。
“钱和罐头都是添头。”他用铅笔在纸上点零，“真东西在这儿。”
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唰唰”游走。不到十分钟，一幅详尽的北山地形图就被勾了出来。红叉、虚线、盲区，标得明明白白。
“今跟着他们走了一趟，算是把最后几块拼图补齐了。”陆北川指着纸上几个交叉点，“十二个暗哨，四时一换岗。他们每凌晨两点，会做一次五分钟的无线电静默测试。”
苏晚盯着那张图，眼神瞬间变了。
“这五分钟……”她指尖顺着虚线划过，“只要卡准了，避开这几条线，西坡那个石室，咱们想进就进。”
“对。”陆北川点头，把铅笔一扔，“以后不用非得等暴风雪。算准点，随时能走。”
苏晚没含糊，把那张皱巴巴的草纸仔细叠好，顺手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这份图，可比桌上那两百块钱和罐头值钱多了。
正事敲定，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换了个话头：“你刚才，那帮走私犯营地里，都缴了些啥？”
“进口的万宝路，电子表，还有一箱进口化妆品。”陆北川回忆了一下。
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苏晚舔了舔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现在这年月，物资卡得死死的。这种走私进来的电子表，南方沿海进价顶了五块钱，越咱们这边的黑市，转手就能卖五十，甚至八十。十倍的暴利。”
她越算越精神：“化妆品更夸张。省城那些文工团的女兵、高干家属，为了盒进口雪花膏，半个月工资都能砸进去。”
陆北川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哪根筋又搭上了：“你盯上这批货了？”
“军方缴的东西，我还没那么大脸去动。”苏晚轻笑一声，“但你想啊，既然盲流子能把货越北山，明这条走私线是通的。只要咱们能摸到上游的货源，或者让胡爷牵线搭上南方的倒爷……”
她没把话全，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块肥肉，她吃定了。
完，她重新把账本拉回面前，“哗啦”一下翻到最后那一页。
“以后的事以后再，先盘盘咱们现在的家底。”
苏晚拔开钢笔帽，在空白处刷刷列了几行字。
“温泉鸡场那边，现在存栏一千二，每出蛋八百个。供销社和哨所包了大头，散户代养也开始见回头钱了。扣掉人工饲料，这个月净赚两千三。”
“老何倒腾废铜和山货，给胡爷抽完一成，手里还能剩一千五。”
“红星饭店那两千块首批款已经结清了。野山参那十万块的大单子，货还没交，但两万块定金已经压在手里了。”
“再加上咱们手头的活钱，还有燕朝那边没动的那五两金砂……”
苏晚的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条横线。
笔尖一顿，写下最后四个数字。
“三万四千两百块。”
陆北川对钱其实没啥大概念。前世杀个人账上多出几个零，那都是数字。
但在80年这会儿，这个数字还是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十来块钱，家里能存下两百块就算殷实人家了。报纸上吹的“万元户”，那是能戴大红花游街的。
他俩穿过来才两个半月。
总资产已经破了三万。
这还是没算上燕朝大本营里的战马、兵器和成堆的粮食。
屋里一时没人话。只有火墙里的松木块烧得“劈啪”作响。
陆北川盯着账本上那一串零，抬头看向苏晚：“在这边，钱太多不是好事。”
“我知道。”苏晚“啪”地一声合上账本，“枪打出头鸟。万元户这顶帽子要是真扣咱们头上，村里那些红眼病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更何况，咱们这钱，起码有一半经不起细查。”
她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挑开一点厚窗帘，看着外头黑漆漆的雪夜。
“三万块钱，在县城听着是挺唬人。”
苏晚转过头。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眼底那点野心照得清清楚楚。
“但真要放在咱们以后的盘子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她轻声笑了笑，“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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