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
苏晚捏着那张薄纸条，没控制住手劲，劣质的纸边硬生生被掐出了一圈毛边。
火墙里的松木刚好爆了个火星子。噼啪一声。
搁在平时，这动静听着挺暖和，这会儿却刺耳得很。
陆北川擦枪的动作停了。他撩起眼皮，视线越过枪管，死死盯住那张纸条。
他站起身。个子太高，直接把窗缝漏进来的那点雪光挡了个严实。
粗糙的手指捻起那个剪开的牛皮纸信封。供销社两分钱一个的大路货，纸质糙得磨手。
他把信封凑到昏黄的灯泡底下，眯着眼瞅了半。邮戳盖得稀烂，糊了一大半，勉强能辨认出“哈尔滨市道外区”几个字。
日子是三前。
信封被随手扔回桌上。
陆北川嗓音压得很低：“三前寄的，今到。这几大雪封山，省城到县里的长途车都停了两趟，这信倒是半点没耽误。”
他冷笑一声：“走的是火车邮政专线。这人把路况摸得透透的，连送信的日子都算死了。”
苏晚把那张纸条抚平，按在桌面上。
她胳膊撑着桌沿，指尖顺着墨迹的走向，一点点往下划。
“哈尔滨钢笔二厂的纯黑墨水，里头兑了防冻酒精。你看这儿——”她指甲轻轻点在那个‘知’字上，“边缘洇开了一点。”
“瘦金体，下笔极重，最后这一捺还带个倒钩。”苏晚扯了扯嘴角，“写字的人控制欲强得离谱，而且狂。这哪是打招呼？这是明晃晃地跑来圈地盘了。”
陆北川没吭声。
他一把拉开抽屉，掏出压在最底下的几盒子弹，哗啦一下全倒在桌上。黄澄澄的铜壳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两颗眼看要掉下桌沿，被他一把捞了回来。
咔哒。咔哒。
子弹一颗颗被压进猎枪弹仓，金属咬合的动静在屋里格外清晰。
“管他什么路数。”陆北川手底下没停，稳得很，“敢摸上门，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邮戳既然是道外的，我今晚就去扒拉煤的货列去省城。道外那几个黑市盘口，我挨个蹚一遍，掘地三尺也把这孙子揪出来。”
苏晚手一伸，“啪”地按住了他装弹的手背。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手里的金紫色闪电印记同时一烫。
苏晚平时手总是凉的，这会儿指尖却透着股狠劲，硬是把他的手按死在桌面上。
“急着拔什么刀？”她盯着他，“先把账盘明白。信上‘知道你们是谁’，他到底知道的是咱们哪层身份？”
陆北川反手虚虚搭住她的手腕，没使劲，由着她按着。
“第一种可能，他知道咱们能往返燕朝。”苏晚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换作是你，知道别人手里攥着个能搬金山银山的通道，你会写封破信来打招呼？早带人带枪堵门，把人绑了严刑拷打问通道在哪了。”
陆北川动作一顿。
也是。换作是他，他绝对干得出来。
想到这，他眼底那股子嗜血的戾气倒是散零。
“第二种可能，他摸清了咱们在黑山屯圈地、倒腾金砂废铜的底细。”苏晚抽回手，端起桌上放凉的茶缸灌了一大口。
凉水冰得她后槽牙一酸。
“要是胡爷或者刀疤刘的人，图财的话，信里好歹得开个价，定个接头的地儿。就这么干巴巴甩八个字，道上没这种规矩。”
陆北川往后一靠，双臂环在胸前：“那就只剩最后一种了。”
他看着苏晚：“他知道咱俩上辈子是干嘛的。异能界，老熟人。”
“咚。”
粗瓷茶缸重重磕在木桌上。
苏晚冷笑：“没错。只有跟咱们从同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会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他这是在下战书，告诉咱们，这八十年代的地界上，不止咱们两头狼。”
陆北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上辈子稳坐近战杀手榜第一，仇家多得能从大兴安岭一路排到松花江。真要是哪个死对头也跟着雷球穿过来了，那可就不是做点买卖抢地盘的事了。
是不死不休。
“不对。”陆北川突然反应过来，“他既然认出咱俩了，怎么不动手？躲在背后寄匿名信算什么本事？他在等什么？”
苏晚重新捏起那张纸条，举到灯泡底下。
纸太薄，透着昏黄的光，里头的纸浆纤维杂乱无章。
“因为他不敢。”苏晚扯了扯嘴角，“他知道我是夜莺，也知道你是孤狼。他心里门儿清，只要敢露脸，你一秒钟就能捏碎他的喉咙。”
她把纸条扔回桌上：“写这信，就是想恶心咱们，搅得咱们心神不宁。等咱们乱了阵脚自己露出破绽，他好躲在暗处捡现成的。”
陆北川嗤了一声。
拇指一挑，猎枪保险“咔哒”拨开，又“咔哒”合上。他来来回回玩了两下，语气里透着股不屑：“跟我玩心理战？行啊，看谁先憋不住。”
苏晚没接话。她转身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粗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都没留。
外头呜呜的风雪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她转过身，看向陆北川：“你仔细想想。雷劈下来那，废工厂里，除了咱俩和那个目标，还有别人吗？”
陆北川手上的动作一顿：“你怀疑还有第三个人？”
“那雨太大了。”苏晚眯起眼，似乎又闻到了那个雨夜的血腥味，“你拎着刀，我端着枪，咱俩在一楼大厅对峙。雷砸穿屋顶的时候，整个工厂亮得刺眼。”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陆北川跟前。
距离拉近，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散干净的雪沫子味，混着淡淡的枪油味。
苏晚压低了声音：“就亮起的那一秒，我余光扫到了三楼的废控制室。那扇破窗户后面，站着个人。”
她顿了顿，继续：“雷球砸下来的时候，边缘扫到他了。”
陆北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确定？”
“确定。”苏晚点头，一字一顿，“那个人绝对不是咱们的目标。他躲在暗处，看了咱俩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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