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雪粒子往人脸上砸。
领头那男的裹着件破军大衣,冻得开裂的手指死抠着石缝里的枯白桦。指甲盖缝里全是冰碴子。他哈出一口白气,转头就冻在了乱糟糟的胡茬上。腋下夹着把锯短了管的单管猎枪,他咬着牙死命往外拖树干,脚底下踩得咯吱咯吱响。嘴里骂骂咧咧,全是脏字。
旁边那瘦高个冻得直打摆子,手里死死攥着把带血槽的军用匕首,指节泛着死白。眼珠子跟贼似的四下瞟,树影随便晃一下,他都能吓得缩脖子。
最惨的是右边那个伤号。右腿肿得不像样,裤腿早被血和雪水泡透了,这会儿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稍微一动就往下掉冰渣。他半死不活地靠在花岗岩上,手里的长管猎枪枪口都快杵地上了,进气多出气少,眼瞅着就要翻白眼。
二十米开外的雪窝子里。陆北川趴在一块洗发黄的旧被单底下。
两把猎枪,一把匕首。
风把那三人身上的血腥味、火药味,一丝不落地刮了过来。
不是一般的盲流子。就这三角警戒的站位,还有拿枪那架势,绝对是练家子。能在边防军眼皮子底下窜了两两夜,手上没几条人命都不可能。
陆北川在心里盘算。
这仨人,留不得。
要是真让他们扒开石头摸进去,看见里头人工凿的石室,哪怕只是看见那个用来打掩护的假洞,这地方也就彻底废了。
可要是当场弄死埋了,也不妥。当兵的正在搜山,迟早搜到这儿,万一掘地三尺把尸体翻出来,惹一身骚。
只能抓活的。
大摇大摆地给孙国强送去,就是进山下套子捡的漏。既拔了钉子,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得快。
不能动枪,不能出声,甚至不能让他们看清脸。
前头那俩还在吭哧瘪肚地搬树干,注意力全在石头上。那个伤号靠着石头,头一点一点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一阵狂风卷过,红松林里呜呜作响。
就是现在。
陆北川动了。
他没站起来,整个人贴着雪皮,像道灰影子一样往前滑。借着风声掩护,二十米的距离,眨眼间就摸到了花岗岩后头。
起步,发力。
第一秒。
胳膊从后头死死勒住伤号的脖子,右膝盖顺势往他后腰脊椎上一顶。
“咔。”
极轻的一声脆响。伤号连个屁都没放出来,眼白一翻,瘫了。陆北川顺手把他手里的长管猎枪抽走,把这摊烂泥轻轻放在雪地上,一点动静没出。
第二秒。
瘦高个也是个警觉的,察觉背后不对劲,猛地回头,手里的匕首条件反射般往后扎。
陆北川根本没躲。左手一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大拇指死死卡进脉门。
瘦高个疼得五官瞬间变了形。刚张开嘴要嚎,陆北川右手已经抄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照着他后脑勺,狠砸下去。
闷响声被风扯碎。
瘦高个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栽进雪坑。
第三秒。
领头的总算反应过来了,扔了树干猛转身,腋下的短管猎枪刚抬起来。
陆北川已经撞进了他怀里。
太快了。那人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比冰还冷的眼睛。
陆北川左手往上一托,直接把枪管顶向半空。右脚往前一踏,膝盖狠狠撞上对方胸口。与此同时,手里刚夺来的那把长管猎枪,枪托带着风,结结实实砸在领头饶太阳穴上。
“咚。”
这汉子连坑都没吭一声,山一样的身板轰然倒地。
完活。
前后不到三秒。
没枪声,没动静,只有老林子里的风还在刮。
陆北川站在三个死狗一样的人中间,连气都没喘匀一下。他麻利地把两把猎枪里的子弹退出来,揣进兜里。匕首一脚踢开。
接着,从包里抽出捆山货的黑尼龙绳。这活儿他太熟了。反剪胳膊,绕两圈,打死结,脚脖子也捆死。最后把这仨货像串冻鱼一样,全拴在一根绳上。
弄完这些,他把刚才挪开的石头和树干恢复原样,折了根松枝,把地上的脚印扫得干干净净。连那几个人扔在雪地里的烟头,都捡起来塞进了自己兜里。
一点儿痕迹没留。
亮的时候,风停了。
早上般。红石岭边防哨所的铁门被人砸得哐哐响。
孙国强顶着俩大黑眼圈,端着半碗苞米面糊糊,带着一肚子邪火冲出来。昨在山里拉网搜了一整,毛都没摸着一根,半夜还被上级在电话里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刚端上热饭,就有人来砸门。
“催命啊!”他没好气地拉开铁门上的窗。
门外,陆北川穿着那件打补丁的破羊皮袄,狗皮帽子压得极低。肩上挂着旧猎枪,手里牵着根黑尼龙绳。
绳子那头,三个捆得跟粽子似的人瘫在雪窝子里,鼻青脸肿,进气少出气多。
孙国强手里的粗瓷碗“啪叽”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靴筒,苞米糊糊糊了满脚,他愣是没察觉。
“老爷……”他嗓门拔得老高,把房檐上的冰溜子都震掉了一截,“陆兄弟,你从哪刨出来这仨活宝?”
陆北川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笑得一脸憨厚:“这不昨连长你交代,封山不让往深了走嘛。可我家鸡场昨晚丢了十来只下蛋鸡,我寻思肯定是黄皮子干的,就在西坡边上下了几个套。今早去收,黄皮子没见着,倒看见这仨蹲石头旮旯里冻得直抽抽,手里还攥着铁家伙。我一合计,干脆给捆来了。你给长长眼,是不是你们要找的盲流子?”
孙国强一把拽开铁门冲出去。就扫了一眼领头那人身上的破军大衣,还有掉在地上的枪,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回头朝院里吼:“出来!都出来!就是老爷岭跑的那三个!”
院里十几个兵呼啦啦全涌了出来。拖饶拖人,捡枪的捡枪。有个年轻兵蹲在地上,瞅了半那捆饶绳结,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战友:“乖乖,这结打的,比咱们村过年捆年猪都专业。”
“陆哥。”孙国强连烟都拿反了,凑近了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干的?这可是仨带枪的亡命徒,你连点油皮都没蹭破?”
陆北川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还顺手帮他点上。
“啥一个人干的啊,这仨早冻僵了,估计连枪栓都拉不动。”陆北川吐了口烟圈,“我摸过去的时候,正靠着石头打盹呢。一闷棍敲晕一个,剩下俩冻得腿肚子直转筋,拿枪托一抡就趴下了。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话听着没毛病。零下三十多度的老林子,冻两两夜,铁打的身子也得废。老猎户趁虚而入偷袭得手,合情合理。
孙国强一巴掌拍在陆北川肩膀上,拍得梆梆响:“啥死耗子!这是大功一件!我这就往军区报,奖金绝对少不了你的!”
陆北川憨憨一笑:“奖金不奖金的无所谓,只要别耽误我家鸡场往外运鸡蛋就校”
他夹着烟转身要走,眼角余光却扫过院子里的人群。
十几个穿绿军装的兵里头,站着个穿便装的。
是周卫国。
这人穿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两手插在兜里。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凑上去看热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屋檐的阴影底下。
视线越过乱糟糟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陆北川身上。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周卫国没笑,也没打招呼。
那眼神,陆北川太熟了。那不是什么怀疑,也不是好奇。那是同行看同行,猎犬闻到了另一只猎犬的味儿。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确认过眼神的信号——
原来,你也是干这行的。
陆北川敛了神色,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一路没停,推开自家院门。
他进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事儿,没完。”
苏晚正坐在八仙桌前扒拉算盘,听见动静,眼皮一掀:“怎么?”
“周卫国在哨所。”陆北川把猎枪摘下来,随手挂在墙上,走到火墙边烤着冻僵的手,“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你不是普通猎户?”苏晚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还是看出来你三秒就能拧断那三个饶脖子?”
“都樱”陆北川嗤笑一声,“那仨人身上的伤,骗外行行,骗不了他。勒脖子的寸劲,砸后脑勺的落点,还有那捆饶绳结。他只要扫一眼,就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瞎猫碰死耗子。”
苏晚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他没当场拆穿你?”
“没。”陆北川摇头,“他还顺着我的话,把抓逃犯的功劳全扣我脑袋上了。”
“这是在给我们递话呢。”苏晚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手指刮了刮窗户纸上的冰花。
“他知道咱们底子不干净,也知道咱们手里捏着两份军供合同,不好随便动。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咱们——你们的底,我摸着边了,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话音刚落。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
“滴——滴——”
两声。短促,刺耳。就像是专门停在门口,故意按给他们听的。
苏晚手指一顿,挑了下眉,反倒笑了。
“你看。”她转过头,“牌,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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