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杯磕在木桌上，“笃”的一声闷响，热水溅出两滴，顺着桌板裂缝渗了进去。
苏晚没废话，抬眼直奔主题：“样本呢？”
陆北川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扯了两下才解开棉袄的布扣。他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纸面还焐着点胸口的热气。摊开一看，里头是块冻得梆硬的泥疙瘩，上面半个鞋印子印得死死的。泥块底下压着张铅笔画的草图，边角沾的雪沫子化了，把线条洇得毛毛糙糙。
苏晚凑近了端详。发梢不经意扫过陆北川搁在桌沿的手腕，两人谁都没躲。
她指尖虚点着泥块上的纹路：“苏式军靴，波浪防滑纹。前脚掌压得深，后跟浅，走路习惯性垫着脚——练过潜行的老手。”
“不止一个。”陆北川拽过长凳跨坐下，军靴上的雪坨子砸在地上，化出一滩黑水。他顺手抽出靴筒里的短匕，刀尖在草图上几处重叠的印子上点零，“三个。看这个，右脚拖痕重，重心全压在左边。腿上带伤，而且擅不轻，得靠另外俩人架着走。”
苏晚指尖一顿：“石缝入口暴露了？”
“没。”陆北川手腕一翻，匕首“夺”地扎进桌面，震得那块冻泥滚了半圈。“石缝外头我堆的那些烂木头和碎石头，半点没动过。这仨人在五米外站了十来分钟，抽了两根烟。估计是想找个地儿生火避风，没找着，奔北边去了。”
苏晚提着的那口气稍稍松零，但脸色依旧发沉。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别侥幸。带着个拖油瓶能跑多远？山里现在全是拉网搜查的兵，圈子越缩越，他们早晚得被逼回来找掩体。石室是咱们唯一的穿梭点，一点险都不能冒。”
“交给我。”陆北川拔出匕首，在裤腿上随意蹭掉木渣，“今白，我光明正大进山。”
苏晚撩起眼皮盯他：“白？孙国强昨刚下的死命令，全面封山。”
“就因为有兵，白去才安全。”陆北川嗤笑一声，眼里却没温度。“我背着猎枪去卡口找他，就鸡场昨晚丢了十来只下蛋鸡，八成是黄鼠狼拖进山的。我就在山脚外围下几个套子，绝不往深里走。他知道我是靠山吃山的猎户，这点面子会给。只要过了明路，我在石室外围折腾点什么，就算暗哨远远瞅见，也只会当我在下捕兽迹”
苏晚盯着他，脑子里把这套辞过了一遍，两秒后点头：“最多两个时。把上次剩的那包黑火药带上。”
上午十点，雪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挤出个惨白的轮廓。林子里的雪积得深，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树顶上的雪块时不时“扑通”往下砸，震得红松枝桠乱颤，扬起一阵冰渣子。
陆北川套上那件打了俩补丁的破羊皮袄，背着那杆擦得锃亮的单管猎枪，大摇大摆地晃到了山口检查站。
他熟络地摸出根大前门递给站岗的兵，扯谎家里遭了黄鼠狼，进山下俩套子就回。兵把烟往耳朵后头一夹，挥手放行，还不忘扯着嗓子嘱咐：“别往深山里钻啊！听见响动赶紧趴下！”
刚转过一道山弯，哨卡彻底看不见了。
陆北川脸上那股憨厚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脚下步子一变，整个人像道灰影似的滑进林子深处，踩在雪地上的脚印硬生生浅了一大半。
摸到石室外围，他没急着靠近。先是手脚并用，几下窜上一棵十几米高的红松。趴在树杈上，居高临下扫了足足十分钟。确认雪窝子里没藏人，四周也没添新脚印，这才顺着树干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干活。
第一步，堵路。
百来斤的花岗岩，他搬起来跟玩似的，“咔咔”几下精准卡死通往石缝的必经之路。又顺手砍了几棵枯死的白桦，横七竖柏堆在石头边上。乍一看，就是暴风雪刮倒的然路障。谁要想硬凑过去，光搬石头挪树就得吭哧瘪肚耗上十分钟。
第二步，扯线。
背包里掏出纯黑的细尼龙线，贴着地皮拉开。这玩意儿跟雪地里的枯枝烂叶混在一块，瞎子都看不出来。线头交错着横在路中间，另一头连着几个空水果罐头盒，里头各塞两颗石子。只要有人扒拉石头碰了线，罐头盒一晃荡，半里地外都能听见响。
最后，才是要命的杀眨
石缝正前方有块积雪最厚的洼地。陆北川摸出工兵铲，三两下刨出个两米长、一米半深的坑，雪沫子扬了满裤腿。
接着削木桩。手腕粗的松木枝，匕首上下翻飞，削得又尖又利。削完还不算，他从兜里抠出点混了兽粪的烂泥，挨个往尖端上抹。在这缺医少药的八零年深山老林，这玩意儿只要扎破点皮，就是铁打的破伤风，阎王爷亲自来都留不住。
削好的木桩密密麻麻倒插在坑底。上头铺细树枝，盖枯叶，最后匀匀地撒上一层浮雪。
完工后，陷阱跟周围的平地严丝合缝，神仙来了也看不出破绽。
陆北川折了根松枝，一边往后退，一边把自己的脚印扫得干干净净。
徒外围，他又在几棵大树根底下，规规矩矩地摆了几个真捕兽迹这下，从里到外，活脱脱就是猎户进山下套的现场。
抬头扫了眼色，刚好一个半时。
他重新把猎枪挂回肩上，顺着原路晃悠回去。路过检查站，还笑呵呵地跟兵打了个招呼，套子下好了，明儿一早来收黄鼠狼。
第三后半夜，冷得邪乎。
吐口唾沫落地都能砸出冰碴子。狂风卷着屋顶的茅草哗哗乱响，隔着窗户纸，全是大树被风扯得呜呜嚎叫的动静。
屋里没点灯。两人挨着烧得滚烫的火墙坐着，灶膛里的松木噼啪爆着火星，火光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苏晚手里灵活地转着那把短匕，刀刃偶尔接住一点窗外漏进来的雪光，白惨惨的。
“你那个坑，今晚就得见血。”她压着嗓子，语气笃定，“搜山圈子越收越紧，那仨人走投无路，今晚肯定得摸回石缝去避风。”
陆北川没答话，低头往猎枪里压独头弹。“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金属脆响在黑屋里格外刺耳。
他把枪往肩上一挎，站起身：“你在家待着，我去收网。死在坑里了我就顺手埋了，没死透，我给他们留个全尸。”
门一拉开，白毛风夹着雪粒子“呼”地灌了满屋。
“咣当。”木门重重合上，把风雪全挡在了外头。
西坡石室外围。
离陷坑二十米开外的一个雪窝子里，陆北川趴得像具尸体。身上罩着块洗得发黄的旧白被单，连呼吸的白气都被他用毛巾捂死在嘴边。整个人跟这片雪地彻底长在了一起。
一直熬到凌晨两点。
终于，有动静了。
极其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老鼠踩过积雪。但在这深更半夜的老林子里，这声音简直像是在耳边敲锣。
陆北川的食指无声地搭上扳机。
视线尽头，三个黑影互相架着，跌跌撞撞地摸了过来。走在中间那个，右腿死气沉沉地拖在地上，在厚雪里犁出一道长长的黑沟。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渗出来的血冻成了冰。
三人停在那堆用来堵路的石头和枯树前。
其中一个喘着粗气，压着嗓子骂娘。那声音哑得像砂纸搓过，还带着冻透聊哆嗦：
“妈的，这破地方怎么堆了这么多东西，赶紧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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