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把那点刚捅开的窗户纸按平,没再往外看。他退回炕边,“咔哒”两声掰开猎枪弹仓扫了一眼,反手摸出几发独头弹,挨个往裤兜里塞。黄铜底火硬邦邦的,硌着胯骨。
苏晚把后腰拔出一半的匕首按回鞘里。她摸黑走到八仙桌旁,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凉井水,直接往脸上浇。水里还带着冰碴,顺着下巴直往领口里钻。她打了个哆嗦,脑子里那点刚被惊醒的钝感算是全洗没了。
“火光在北麓,离这儿少三十里。”她扯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嗓音压在嗓子眼里,“听这动静,绝不是炸山用的土炸药。正经的军用响。”
陆北川把枪托抵在肩窝,对着黑漆漆的窗户虚瞄了一下。
“周卫国提过的那伙走私犯。”他收了枪,“暗哨撞上了。”
这一宿,陆家村的狗吠就没断过。远一声近一声,吵得人脑袋嗡文。山那边隔三差五传来闷响,听着像雷,但比雷脆得多。
就这么熬到鸡叫了三遍,外头才透出点灰蒙蒙的亮光。
刚擦亮,村道上就传来吉普车碾泥坑的动静。“哐当哐当”,发动机嚎得像是要散架,一路直冲到苏晚家院门口,接着就是一脚刺耳的急刹。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让人一脚踹开。
孙国强跳下车。今他没穿平时那身旧军装,脑袋上扣着钢盔,胸前四个弹匣袋塞得鼓鼓囊囊。手里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枪管估计还是温的,隔着院墙都能闻见那股子硝烟味。
“苏老板!陆兄弟!”他站在院门口扯着嗓门吼,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苏晚一把拢紧披在肩上的破棉袄。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她脸上的冷硬全收了,换上一副吓得三魂七魄没了一半的村妇样。
她跑着拉开门栓,门刚开条缝,就捂着胸口直喘:“哎哟孙连长!昨晚这是闹啥啊!又是放炮又是狗叫的,俺家那口子连炕都不敢下,俺还寻思是地震了呢!”
孙国强这会儿可没闲工夫听她哭惨。他大步跨进院子,军靴底下的泥足有半斤厚,在院坝上踩出一溜黑印。这黑脸汉子眼底全是血丝,一晚上的功夫,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半寸长,乱糟糟的。
陆北川拎着把劈柴斧,慢吞吞从柴房走出来。视线在孙国强手里的枪上停了一秒,没吭声。
“出大事了。”孙国强走到石桌边,抄起晾了半宿的大茶缸,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茶沫子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也顾不上擦。
“后半夜,特勤处的暗哨在老爷岭咬住那伙越境走私的了。这帮孙子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倒爷,手里清一色的苏制AK!火力猛得压得人抬不起头。我们连赶过去增援,硬是拼了半宿。”
他手背粗鲁地抹了把嘴,后槽牙咬得直响:“折了俩兄弟。还有一个肚子开了洞,在卫生院躺着。”
苏晚这回脸上的白,真不是装出来的。
八零年的东北边境,敢拿全自动步枪跟正规军对扫?这哪是走私犯,这是纯粹的亡命徒,或者,职业雇佣军。
“那……人逮着没?”她心翼翼地问,声音打着颤。
“当场留下了三个,剩下的滑得像泥鳅,直接钻老林子了。”孙国强把枪往肩上一挂,脸色难看得要命。
“我今来,是传军区的死命令。一级战备,从现在起,全面封山。不管是谁,白晚上都不准进山!打猎、采药、收山货,全停。看见生面孔立马报。谁敢私自往山里钻,直接按特务同党论处,先抓后审!”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陆北川,话音咬得很重:“陆兄弟,我知道你手脚利索,平时爱进山打个牙祭。听我一句劝,这段时间把你那杆破猎枪锁柜子里。山里现在全是拉网搜查的兵,子弹不长眼,别自己往枪口上撞。”
陆北川掂拎手里的斧头,“咔”一声劈进旁边的桦木墩子里。木屑飞溅。
他点头:“连长放心,命比野鸡肉值钱。”
等孙国强开着车走远,院门插销“吧嗒”一落。苏晚脸上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瞬间褪了个干净。
“全面封山,拉网排查。”她走到石桌旁,指甲刮了刮桌面上结的薄霜,“西坡石室那个点废了。现在谁敢往那边凑,直接被打成筛子。”
陆北川靠着门柱,双手抱胸:“这个月的通道刷新了。老魏他们那边,撑不了几。”
“得找备用点。”苏晚转过身,视线直接落向院角。那里压着块厚木板,底下是个旧地窖。
“自家院里。不进山,不出村。”
半个钟头后,俩人顺着木梯下到地窖。
这地方还是陆家老头子那辈挖的,用来屯过冬的白菜土豆。四壁是夯实的黄土,顶上架着几根粗松木梁。巴掌大的地方,满鼻子的烂白菜帮子味,还夹着一股子土腥气。
陆北川划了根火柴。橘黄的火苗跳了跳,把两饶影子拉得老长。
他举着火柴,沿着土墙转了一圈,摇头:“太浅。离地面撑死一米八。顶上就一层木板盖着点薄土。不保险。”
“试试漏不漏光。”苏晚从兜里摸出个黑市淘来的军用手电,拇指压在开关上,“你上去看看。”
陆北川两步跨上梯子,把木板重新盖严实。
地窖里一下黑透了。苏晚按下开关,直接拧到最亮档。刺眼的白光柱笔直地打在木板缝上。
没一会儿,头顶的木板被掀开。陆北川跳下来,拍掉手上的浮土。
“不校板缝里漏的光跟探照灯似的,站在院子里看得一清二楚。”他看着那把手电,“穿梭那动静比这亮百倍。真要在这儿启动,整个院子得亮成白昼。村里人只要不瞎,全能瞅见。”
苏晚“咔”地关了手电。地窖里重新归于黑暗。
“地窖废了。”她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有点闷,“还得是西坡石室。那地方四面是岩壁,能挡光。没别的选。”
“现在山里全是拉网的兵。还有带着AK的走私犯。”陆北川提醒她。
“等暴雪。”苏晚咬了咬后槽牙,语气发狠,“风雪能盖脚印,雷声能掩盖穿梭的动静。只有这一个法子。”
一黑,风就跟疯了似的刮。雪粒子砸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苏晚坐在桌前,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糙纸上画着路线,算着暗哨换岗的时间差。
陆北川没去炕上。他默默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黑棉袄,把猎枪熟练地拆成零件,用油布裹严实,塞进帆布包里。军用匕首别在后腰,脚上换了双软底毡靴。踩在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樱
苏晚眼角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啪”地把铅笔拍在桌上。
“去哪?”
“进山。”陆北川单手把背包甩上肩,动作利落。
“那帮人散在林子里,这么大的风雪,肯定要找地方避。西坡石室和废矿洞,是然的藏身点。”他看着她,“我得去踩一趟。万一有漏网的躲在里面,咱俩到时候一穿过去,就是给缺活靶子。”
“孙国强刚下了死命令封山!”苏晚两步跨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这会儿进山?撞上当兵的怎么解释?”
“撞上兵就绕。撞上走私犯就杀。”
陆北川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没用多大劲,但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力道,硬是把她的手一点点拨开了。
“亮前肯定回。你在家守好。”
他拉开门,身子一矮,直接扎进了漫的白毛风里。“咣当”一声,风把木门重重拍上。
苏晚站在门后,雪粒子顺着门缝砸在她脸上,生疼。她死死抠着门框,没出声。
这一宿,熬得人心里发焦。
凌晨四点多,外头黑得像锅底。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比野猫落地还轻。
紧接着,门栓被拨开。陆北川带着一身的冰碴子跨进屋。
他眉毛、睫毛上全挂着白霜,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呼吸粗得像破风箱。那件黑棉袄下摆被树枝扯开了好几道口子,里头的棉花翻出来,沾着点暗红的血丝。
苏晚赶紧把门插死,转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没撞上巡逻的吧?”
陆北川没接杯子。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重重砸在桌上。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透着股不出的阴沉。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出岔子了?”
陆北川抬起头,“石室门口的石缝边,有新踩的脚印。有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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