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岭边防哨所卡在半山腰迎风坡上,风刮得比山下还猛,裹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抽。
清一色青条石垒的苏式碉堡楼,墙厚得能扛炮弹,外头拉了两圈带刺铁丝网,岗楼上的探照灯大白都亮着,光柱扫过来的时候,半空的雪粒都泛着冷光。
陆北川把车停在离大门五十米的警戒线外,刚熄火,两个穿白茬皮大衣的哨兵就端着枪过来了,枪口斜斜冲着地面,脚步稳,眼神扫过来不带半点含糊。
“哎!干什么的?军事重地,没事赶紧走!”左边的哨兵嗓门亮,隔着风都听得清楚。
陆北川摇下车窗,冷风呼一下灌得他眯了眯眼。他没吭声,俩手老老实实搭在方向盘上——这是出门前苏晚反复叮嘱的,进部队地盘,把那股子见了血的煞气压严实点,别跟个随时要掏刀的凶神似的。
苏晚推开车门跳下去,雪没到脚脖子,凉得刺骨。她把揣在棉袄内兜的执照和介绍信掏出来,双手递过去,语气敞亮:“同志,我们是陆家村开收购站的,前阵听人哨所这边换防,冬供的货没接上,特意带零样品过来,想找孙连长问问要不要。”
哨兵接过证件,目光在俩人脸上转了两圈,撂下句“在这儿等着”,捏着证件跑回岗亭摇电话。
陆北川在车里摸出烟盒,指尖刚碰到烟卷,抬头瞅了眼岗楼上的哨兵,又把烟盒塞回了兜里——部队门口抽烟,平白惹人注意。
等了大概十分钟,大门的铁栅栏哗啦拉开。
一个穿四个兜军装、没戴军衔的年轻干事跑出来,冲他们招招手,示意把车开进去。
卡车在操场边停稳,干事领着俩人往边上的平房走。推开最中间那扇木门,热气“轰”一下扑脸,混着旱烟味、煤烟味还有炖白材味儿,呛得人鼻子尖发酸。墙面上钉着老大一张北部边境军用地图,红铅笔圈了好几个标记点。办公桌后头坐个寸头黑汉,肩膀宽得像堵墙,正捏着个掉漆的铝饭盒,拿筷子扒拉盒底剩的那点白菜帮子,连个油星子都没见着。
这就是孙国强。
见人进来,孙国强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拿手背抹了把嘴。他没先看苏晚,眼睛直勾勾钉在陆北川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北川手背上那层厚茧上——那茧子长的位置不对,不是握锄头、托猎枪磨出来的,是常年卡着枪廷攥着刀刃磨出来的。
“当过兵?”孙国强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一听就是常年在风雪里喊号子练出来的。
陆北川迎着他的视线,垂了垂眼,声音平得跟平时跟村里人搭话时那股憨劲没差:“没,山里打猎的。”
孙国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这才把目光转向苏晚。
“行吧,你们是来送物资的?消息倒是灵。之前那供货商嫌路滑赚得少,半道给我撂挑子了。我可把丑话前头,部队的钱不好拿,规矩多,要求严,你们一个村办的收购站,供得上货?别送两回就断供,耽误战士们吃饭。”
苏晚没接话,转身出了屋。没半分钟,她和陆北川一人拎着个竹筐进来,搁在烧得发烫的铁炉子边上。
她抬手掀开盖在上头的厚帆布:“孙连长,再多不如看货实在。”
孙国强凑过来。筐里的鸡蛋个个匀溜,蛋壳擦得干净,连个鸡粪印子都没樱另一筐是干蘑菇,肉厚伞整,底下压着半扇熏腊肉,油光锃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随手拿起个鸡蛋,在炉沿上磕破。蛋液流进旁边的空搪瓷碗里,蛋黄橙红饱满,浓得挂在蛋清上没散。又抓了把干蘑菇凑到鼻尖闻,一股子松树林的清香味,不是那种泡过水增重、一捏就碎的次品。
“货是真不错,比之前那王鞍送来的强百倍。”孙国强把蘑菇扔回筐里,拉过椅子坐下,“价吧。提前好,我们经费有限,比市价高一分钱都免谈。”
苏晚从兜里掏出折得整整齐齐的报价单,双手递过去。
“不用比市价高。在您之前供货商的价格基础上,再降两成。”
孙国强刚要拿笔记录,笔尖“嗒”地顿在纸上,墨洇了个圆圆的黑点。他抬眼看着苏晚,眉头拧成个结:“降两成?你这价刨去柴油钱,合着白跑一趟?别是拿啥残次品糊弄我们当兵的,我可告诉你,部队不吃这套。”
“孙连长多虑了。”苏晚拉过长凳坐下,背挺得直,“我在陆家村包了八十亩山地,建了全县头一份温泉鸡场,这些蛋全是自家鸡下的。蘑菇、腊肉都是挨家挨户从农户手里收的,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成本本来就低。”
她指尖轻轻点零那张报价单,也不绕弯子:“实话,我压这么低价,真不图赚这点蛋钱。就想求个‘军区定点供应商’的名头,以后我在县城做别的买卖,出去硬气,没人敢随便找我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恰恰戳中了这年头个体户的普遍心思——就想找个稳当靠山,不被地痞流氓和公家单位随意拿捏。孙国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女人话不卑不亢,算盘摆到明面上,反而比那些拐弯抹角漂亮话的靠谱。
“好!痛快!”孙国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个铝饭盒都跳了一下,“只要你每次送的货都跟今这批一样,这合同我签!先签半年,一月一结账,部队一分钱不欠你的!”
接下来半个钟头,写合同、核对条款、盖鲜红的公章。
苏晚把那张盖着红石岭边防哨所大印的合同折好,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贴胸口放着,悬了好几的石头总算落霖。有这张纸在,刀疤刘那种混黑的倒爷再敢伸手,就得先掂量掂量,破坏军供的罪名他扛不扛得住。
“合作愉快,孙连长。下周一,第一批物资准时送到。”苏晚伸出手。
孙国强粗糙的手掌虚握了一下,力道实在:“大雪封山,路上慢点开。”
俩人走出办公室,外头的风雪了些,几个穿棉军装的战士正拿着铁锹扫操场的积雪,铁锹蹭着地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陆北川走在前头,准备去发动卡车。苏晚跟在后面,手还按在揣合同的那个兜上,怕风灌进去把纸吹皱了。路过哨所大门内侧的公告栏时,她脚步顿住了。
公告栏上糊着几张泛黄的读报剪报,最显眼的位置,用图钉按着张刚贴上去不久的通缉令。白纸黑字,印着手绘的素描像。
她盯着那张画像,没动。
画师的笔法不算精细,可那上挑的眼尾,下颌线利落的棱角,跟她平时对着破镜子照自己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画像下方四个黑字格外扎眼:叛逃特务。
视线再往下扫,落款处的红印章方方正正,刺得人眼疼。
省军区特勤处。
是周卫国的单位。
陆北川走出去几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顺着苏晚的视线扫到公告栏上的内容,他几步跨回来,宽肩膀往她身前一挡,正好把岗亭哨兵可能投过来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分的紧迫。
俩人没再耽搁,快步走到卡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苏晚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把信封边角都洇出零湿痕。
卡车发动,碾着积雪驶出哨所大门。车轮压过冰面,时不时打个滑。直到开出去两公里多,哨所的岗楼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林子里,苏晚才把憋了半的那口气吐出来,转头看向陆北川,声音绷得紧:“特勤处发的通缉令,画的是我。周卫国到底查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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