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曲起骨节,敲了敲车窗玻璃。雪粒子砸在铁皮上,沙沙作响。“找一身绿皮,当咱们的保护伞。”
这提议来得太野。陆北川踩油门的脚一顿,方向盘没把住,卡车轮胎在暗冰上刺啦滑出去半米。他一脚踩死刹车,车屁股甩了半圈,堪堪停在路沟边缘。
他偏过头,眉头拧得死紧:“你疯了?周卫国那帮人正愁抓不着咱们的把柄,你还主动往枪口上撞?”
车灯打透前方的雪幕,风卷着雪沫子乱撞。苏晚靠在破裂的人造革椅背上,语气平平,像在讨论明吃什么:“灯下黑。周卫国盯咱们,是觉得咱们来路不明。可要是咱们成了部队的定点供货商,谁会怀疑一个给哨所送菜送蛋的个体户是跨界倒爷?”
陆北川没接茬。他松开刹车,踩下离合,给油。卡车吭哧吭哧重新上路,排气管喷出一大口黑烟,震落了路边枯树上的积雪。
苏晚看着窗外飞湍树影:“再者,刀疤刘再横,也就是个混黑的倒爷。借他十个胆子,他敢砸部队的饭碗?拿下军供合同,这就等于给咱们的买卖套了件防弹衣。”
陆北川盯着路面上的冰棱子,粗糙的手掌搓了把方向盘,嗤笑一声:“理对。但部队采购都有定点,哪是想进就能进的。咱们一个刚支棱起来的村办鸡场,连人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拿头去签合同?”
苏晚闭上眼,靠着椅背养神:“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明去县城溜达溜达,打听周边哪个驻地缺物资。这大冷的,大雪封山,我不信他们后勤补给一点窟窿没樱”
隔清晨,还黑得像扣了口锅。
苏晚站在西屋那面破穿衣镜前。镜边磕掉一块,糊着半片褪色的红纸,照出的人影有些扭曲。屋里没生火,搪瓷脸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哈气一冒就成白雾。
她脱下厚棉袄,里头是件赵婶拿旧毛线拆织的粗线毛衣。针脚歪七扭八,倒也贴身。常年训练的肌肉线条藏在毛衣下,肩颈挺拔,没有多余的赘肉。
她砸开盆里的薄冰,拧了把热毛巾,从脸颊擦到下颌。水珠顺着脖颈滚落,洇进毛衣领口。这段日子吃得饱,脸上那点干瘪糙气褪尽,皮肉养白了,越发衬得眉眼带着股子刀锋般的利索劲。哪还有半分刚穿来时那副被拐村妇的窝囊样。
推开门,院里没人。柴垛旁的木墩子上劈痕簇新,斧头靠在一边,木柄磨得锃亮,底下还落着一堆新鲜木屑。
苏晚转去西坡鸡场。刘巧儿带着俩雇工蹲在地上,正把鸡蛋按大分筐,动作轻得像捧着金疙瘩。孙爷搬了个马扎坐在屋檐下,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捏着铅笔头记账,算盘搁在腿边。见她过来,老头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临近晌午,院门“哐当”一声响。陆北川裹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没穿那件惹眼的黑皮夹克,换回了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俩油纸包,白菜猪肉包子的热气直往外冒。
“摸清了?”苏晚迎上去,接过油纸包搁在八仙桌上。纸包透出的温度烫手。
陆北川拉过长凳跨坐下,抓起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去县城国营饭店蹲了一上午。散了两包大前门给几个跑长途的倒爷,掏出点实信。离咱们村三十公里,有个红石岭边防哨所,上周刚换防。”
“堂堂异能界榜首,跑去给人发大前门套近乎。”苏晚打趣了一句,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陆北川灌了一大口水,烫得直哈气:“你这榜二不也在这算计几毛钱的鸡蛋?谁也别笑话谁。”
他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道:“新来的连长叫孙国强,南边调来的,脾气爆。这几大雪封山,原先送肉蛋的供应商嫌路滑没赚头,撂挑子不干了。哨所食堂白菜炖土豆,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孙国强正指着后勤干事的鼻子骂娘呢。”
苏晚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三十公里,卡车一个钟头就到。鸡场一出三百个蛋,加上村里收的干蘑菇、腊肉,填这窟窿绰绰有余。”
“价怎么定?”陆北川问,“军供压价狠,前头那人就是嫌没赚头才跑的。”
苏晚走到墙角的竹筐边,翻了翻码得整齐的干蘑菇。肉厚,伞盖全。“咱们不赚这笔钱。要的是身份。”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价格压到最低,比他们之前的采购价再低两成。”
陆北川咬包子的动作顿住:“低两成?那点钱连柴油钱都填不上,合着咱们做慈善?”
“这算的是政治账。”苏晚走回桌边,“燕朝那边的物资拿过来,本钱等于零。八零这边亏点运费,换个军供的牌子。只要挂上这层皮,刀疤刘那种货色连咱们的边都不敢沾。这买卖稳赚不赔。”
陆北川拍掉手上的渣子,站起身:“校带什么样品?”
“挑个头最大的鸡蛋,装两筐,擦干净。干蘑菇选肉厚的,装一麻袋。再去老李头家,把他那头刚杀的年猪买半扇,熏成腊肉。”苏晚安排得利落,“明一早,去会会这位孙连长。”
下午,整个收购站连轴转起来。
刘巧儿领着人,把鸡蛋挨个擦得锃亮,挑出匀称的码进垫了三层软草的竹筐。
赵婶风风火火杀到老李头家,扯着嗓门在院里喊:“老李头,你那半扇猪留着也是长毛,换成现钱给孙子扯身新棉袄不香?再添两毛,行就行,不行我去隔壁村买!”软磨硬泡砍了五分钟价,硬是把人家留着过年的半扇猪扛了回来。
连夜抹盐、上架子熏。腊肉的香气顺着烟囱飘出去,引得村头几条野狗绕着院墙直转悠,哈喇子流了一地。
夜深了,堂屋的十五瓦灯泡还亮着。苏晚趴在桌上写报价单。单价、数量、交货周期,一行行写得清楚,笔锋带着硬气。
陆北川坐在门槛上,手里摆弄着那把精钢短弩。机括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摸出藏在柴垛底下的枪油,往缝隙里滴了两滴——黑市淘来的,平时宝贝得很。
“明到了哨所,你少开口。”苏晚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划过,“当兵的眼毒,你身上那股子见过血的煞气压不住,别惹人怀疑。”
陆北川把短弩揣进棉袄内兜,嗤笑出声:“装孙子我学不来。要是谈不拢,东西一扔咱们就走,犯不上看谁的冷脸。”
“谈得拢。”苏晚把报价单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封口。“货好,价低。更何况他们现在连个蛋都吃不上,眼睛早饿绿了。”
隔还没大亮,山尖刚泛出点鱼肚白。
两筐鸡蛋、一麻袋干蘑菇、半扇熏得冒油的腊肉已经装进车斗。厚帆布盖严实,麻绳勒了三道死结。苏晚套上藏青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陆北川还是那身旧军大衣,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响。
钥匙一拧,卡车轰隆隆发动,声浪压过了村里的鸡剑车头调转,直奔红石岭哨所。
原始森林被大雪裹得严严实实,树挂垂在枝头像冰锥子,风一过,冰碴子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响。路面结了层暗冰,后轮时不时打滑。陆北川双手扣着方向盘,每次车身一偏,都在毫厘间被他硬生生拽回正轨。换个老司机来开这路,后背都得湿透,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苏晚靠在副驾上,看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路。
“等签下这单,咱们在八零这边的根,就算扎到底了。”
陆北川抬了抬下巴,视线穿透雪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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