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处发的通缉令,画的是我。周卫国到底查出什么了?”
苏晚的手还隔着棉袄,按在刚揣进去的军供合同上。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出奇地平。
陆北川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一偏,一脚刹车狠狠闷到底。
轮胎在暗冰上擦出刺耳的怪响,老解放的厚重车屁股猛甩了两下,硬生生钉在路沟边。溅起的雪沫子“啪嗒啪嗒”糊了半扇挡风玻璃。
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柴油机的怠速声。
“看准了?”陆北川转过头,眼底那股子压下去的煞气翻了上来。
“准。”
苏晚一把扯下勒脖子的红围巾。冷风顺着车门缝往里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这俩月细粮养着,原身那股面黄肌瘦的糙气早褪干净了。皮肉一白,她骨相里生上挑的眼尾、下颌线那道利落的锐角,全露了出来。
偏偏就是这两处,跟刚才那张手绘像卡得严丝合缝。
“柳如烟,三十二岁,原省军区情报处译电员,两年前偷机密文件叛逃,至今在逃。”苏晚靠着椅背,刚才扫过一眼的信息,一字不差地往外蹦。
陆北川指节在硬邦邦的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三十二?你现在这壳子撑死二十,岁数对不上。”
“岁数算个屁。”苏晚盯着挡风玻璃上冻住的雪沫,“特勤处那帮人查案,先卡骨相。逃犯想改个年龄,弄份假档案难吗?那画师手笔很老,不抠死五官,专抓神韵。五分像,就足够周卫国把我按死在审讯椅上了。”
陆北川嗤笑一声,从棉袄兜里摸出半包瘪缩的烟。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干咬着烟嘴。
“合着周卫国在村里转悠两,矿洞没查出毛病,光顾着记你的脸了。”他声音发沉,带着冷意,“一个被拐来的村妇,能把村长捏死,账本做得衣无缝,见着穿军装的连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懂反侦察,受过特训。可不就跟那叛逃的译电员对上了。”
在周卫国眼里,她哪是什么苏晚。她就是换了张皮,躲在陆家村的柳如烟。
陆北川忽然吐掉嘴里的烟,一把推开车门。
冷风裹着雪粒子“呼”地灌进来。他一只脚已经踩进了雪窝,语气随便得像在问晚上吃什么:“我去把他做了。”
“回来。”
苏晚伸手,一把揪住他军大衣的后领。领子上的毛早磨秃了,被她拽得绷紧。
陆北川动作一顿,回头,眼神凶得能吃人。
苏晚连车都没下,就这么拽着他,语气凉飕飕的:“杀了周卫国,明省军区就能派一个连把陆家村平了。刚签的军供合同,保护壳还没捂热,你要自己砸?”
陆北川没动。
“杀人是下策。”苏晚松开手,拍了拍他肩上的雪,“我们要的是把身份洗白,不是去当烈士。”
陆北川“砰”地摔上车门,重新坐回来。
他双手插在兜里,冷眼看她:“怎么洗?你那被拐来的身份,糊弄赵德贵校到特勤处手里,一戳就破。老家哪的?爹妈叫什么?哪年被拐的?顺着线往下摸,全是空白。查无此人,你拿什么填?”
“查无此人,就造一个经得起查的人。”苏晚坐直身子,视线看着前方的雪路,“开车,回村。”
老解放吭哧吭哧打了半火,喷出一股黑烟,顺着冰路往回开。
到陆家村时,已经擦黑。
院子里,刘巧儿正带着俩雇工收拾空竹筐。手冻得通红,在蓝布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迎上来:“晚姐,孙爷把账盘完了。今收了六百个蛋,三十斤干蘑菇。大柱他们把去鸡场的道也垫上煤渣了。”
“行,冷,早点回屋歇着。”苏晚点点头,掀开棉门帘进了堂屋。
屋里火墙烧得正旺。孙爷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在喝热水,那把紫檀木算盘就搁在桌角。
见两人进来,老头抬了抬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合同签了?”
“签了,半年。下周一送第一批货。”苏晚脱下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木钉上。
“哦。”孙爷应了一声,半句废话没问。老头麻利地收起账本和算盘,端着缸子就回了东屋。临了,还把门帘掖得严严实实。
陆北川锁好车进屋。眉毛上的雪化成水,顺着硬朗的下颌骨往下淌,他拿手背胡乱一抹。
等东屋彻底没动静了,苏晚才压低声音:“今晚还得去趟镇邮电所。给胡爷打电话。”
陆北川拉过长凳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胡建国那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办假户籍是要吃枪子的事,他敢沾?”
“他不沾也得沾。”苏晚双手捧着搪瓷缸子暖手,“他现在靠着咱们的货,正在省城铺路子。咱们要是翻船,他那些货的来路全得被查。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深夜,镇邮电所。
值班的卷发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推门声吓了一哆嗦,揉着眼嘟囔:“这都几点了……”
苏晚没废话,摸出五块钱,“啪”地拍在绿漆柜台上。
女人眼睛一亮,钱往兜里一抹,抓起摇把子摇得起飞。
电话接通。胡爷那边挺静,隐约有翻宣纸的动静。他打了个哈欠,嗓音拖得老长:“苏老板?这大半夜的,刀疤刘烧你仓库了?”
“刀疤刘的事不急。”苏晚开门见山,“胡爷,我要一份干净的户籍底档。”
电话那头没声了。
足足静了十几秒,只听见打火机盖子“咔哒、咔哒”开了又合。
半晌,胡爷的声音沉了下来:“苏老板,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倒买倒卖,我能给你兜着。假户籍?查出来是要吃花生米的。”
“我就要山东临沂的。”苏晚语气平稳,“七三年临沂发大水,半个县的档案室都冲没了,几万饶户籍成了死档。我要你在这批死档里,给我加个名字。”
电话里传来点烟的声音,胡爷吐了口烟圈,电流声滋啦作响:“你要装水灾孤儿?”
“对。临沂人,八岁爹妈淹死,被远房亲戚收养。十六岁被人贩子拐走。”苏晚盯着柜台上快干死的吊兰,“我要这份档案,在临沂公安局能查到底根。王老子来查,都挑不出错。”
“难办啊。这得托两层过硬的关系,还得拿钱砸……”胡爷慢吞吞地拿腔拿调。
“两百。”苏晚直接报数。
“苏老板出手是阔气,但这掉脑袋的风险……”
“三百。”苏晚没跟他废话,“外加下个月红星饭店那一百根野山参,我给你让一成利。”
电话那头,胡爷笑了。笑声顺着电话线爬过来,透着股子老狐狸的精明:“成交。三后,派人来县城拿东西。”
“咔哒。”苏晚扣羚话。
推门出去。陆北川正靠在墙根下抽烟,火星在黑夜里忽明忽灭。见她出来,他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扔,军靴碾上去踩灭。
“成了?”
“三后去拿。”苏晚裹紧大衣,顶着刀子似的西北风往车走。
折腾回村,已经是后半夜。
苏晚没睡。堂屋的煤油灯芯被她挑得很,怕光透进东屋扰了孙爷。她翻出一沓糙纸,拔开钢笔帽,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着。
陆北川脱了大衣,长腿一迈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笔尖唰唰作响,字迹凌厉得像刀刻,他挑了挑眉:“你连临沂哪年发大水都知道?”
“前世出任务,为了潜伏,全国各县的县志我都背过。”苏晚头也没抬,钢笔尖在纸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临沂在沂蒙山区,主产地瓜、花生。七三年七月大水,冲了城东柳巷子半条街,死绝了不少户。”
写完最后一行,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抬眼。
陆北川看着那沓纸,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实打实的慎重:“光有户籍不够。得让周卫国亲眼确认,你跟那个柳如烟八竿子打不着,才能把这颗雷彻底排了。”
苏晚点头。指尖轻轻点在写满字的糙纸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临沂的风土人情、吃食讲究,甚至连柳巷子当年几家老住户的姓氏脾气,都列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得给自己造一个衣无缝的过去。”苏晚眼底冷得像冰,“让他查无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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