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丫头,听你这儿缺个管漳?老头子不要工钱,管三顿饱饭就校”
厚棉门帘被掀开一条缝,西北风裹着雪粒子往屋里灌。苏晚正对着一炕涂成黑炭的草纸揉额角,抬眼看去。
门槛外站着孙爷。脚下那双黑棉鞋沾的雪早冻成了硬壳,他正抬着脚在门槛上磕打,手里俩核桃盘得哗哗作响。大冷的,半旧中山装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花白头发梳得齐齐整整。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断过的镜腿用白胶布缠了两圈。
苏晚认识这老头。早先在县供销社当了十几年老会计,算盘打得全县出名。后来成分出了问题,回村教学,平时深居简出。就连赵德贵那癞皮狗见了他,都得主动递根烟。这尊神今怎么自己找上门了?
“孙爷爷,快进屋。”苏晚拉开门帘把人往里让,回头喊刘巧儿倒热水。
孙爷跨进门槛,核桃往兜里一揣。视线在炕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纸上转了一圈,直摇头。
“巧儿丫头是个实诚人。可管账这活,光实诚顶什么用?得心细,还得抹得开面子。别老李,亲爹来了,该扣的钱也得扣。”
老头走到八仙桌边,手往怀里一探,摸出把紫檀木算盘。包浆磨得油亮,带着体温。
“我这把老骨头在家闲得快生锈了。看你这买卖干得红火,也眼热。”孙爷拉开长凳坐下,“来给你搭把手,真不图钱。就图个有事做,不憋得慌。”
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木珠相撞的脆响干脆利落。
苏晚拖过对面的长凳坐下:“您能来,那是雪中送炭,哪能让您白干。工钱按县供销社最高标准走,一个月三十块。三顿饭管饱,顿顿细粮。”
孙爷摆摆手,压根不接钱的话茬:“先理账。”
他抽过刘巧儿手里那堆烂账,眼睛在纸上扫,手指在算盘上飞。噼里啪啦一通响,没半袋烟的功夫,一张清清爽爽的榨拍在桌上。
进项、出项、折旧、损耗,列得明明白白。就连老李家那五个糊了黄泥的碎蛋扣多少钱,赊的饲料怎么从下月账里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赛博对账,还得看这种老手。
苏晚盯着那张榨,堵了一上午的心口总算顺畅了。
“孙爷爷,以后这摊子进出的账,全归您把关。”苏晚站起身,视线在屋里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今趁着人齐,咱们把规矩立下,免得以后乱套。”
陆北川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把折刀在指缝里翻飞。听见这话,他掀了掀眼皮。
“孙爷爷管全盘财务和对外文书。进出的每一分钱,合同、介绍信、公章,全归您管。”苏晚下巴朝桌边抬了抬。
孙爷把算盘往桌中间推了推,摆正:“校谁来情走后门,在我这儿都不好使。”
“赵婶,你管采购和农户联络。谁家鸡苗出问题,谁家鸡蛋不合格,你能办的当场办,办不聊来找我。”
赵婶一拍大腿:“晚啊,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给你盯死咯!”
“巧儿,你管仓储和分拣。鸡蛋按大分级,坏的裂的全挑出来。每的出入库账,下班前跟孙爷爷对一遍。”
刘巧儿死死攥着铅笔头,连连点头。刚才急出来的泪花还挂在腮帮子上,赶紧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陆北川。”苏晚偏头,看向门口那堵墙。
陆北川手指一握,折刀“咔哒”合拢,揣进棉袄兜。“我干啥?继续当力工扛货?”
“你管运输和安保。县城送货,省城押车。村里那帮红眼病,盯紧点。”苏晚走过去,声音压低,“西坡鸡场晚上巡逻,交给你。”
陆北川喉咙里滚出声轻笑:“校连只偷鸡的黄鼠狼都别想溜进去。”
摊子分派完,屋里的空气都跟着松快下来。赵婶风风火火拉着刘巧儿去西坡清点饲料,陆北川拎着斧头去院里劈柴。门帘起落,带进两股冷风。
屋里清静了。
孙爷摘下老花镜,捏着衣角蹭了蹭镜片,重新架上鼻梁。指节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
“晚丫头,你这账,有窟窿。”老头抬眼,目光锐利,“山货的收入和实际支出对不上。钱数不对。”
苏晚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住。她拉过凳子坐下,神色如常:“孙爷爷,这话怎么?”
孙爷把账本翻到最后两页,干枯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你这趟去哈尔滨拿的单子,一万个鸡蛋的成本、利润,我算得清。可那五百斤干蘑菇,账上没见着采购支出。还有之前卖给胡建国那批废铜,也没进货单据。这钱,总不能是大风刮来的?”
苏晚看着眼前这干瘦老头。干了一辈子会计,眼睛比鹰还毒。之前她拿“山里收的野货”“黑市渠道”搪塞赵德贵,糊弄周卫国,那套辞到了这老头跟前,根本不够看。
“孙爷爷。”苏晚双手交叠搭在桌上,“有些货,来路不方便摆到明面上。但这钱干不干净,我心里有数。您只管帮我把账面做平,别让外人查出毛病。”
孙爷盯着她看了几秒。“啪”一声,账本合拢。
“水至清则无鱼。我活了大半辈子,能不懂这个理?”老头把算盘往布兜里一塞,“八零年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的。你既然信得过我,这账我保准给你做得滴水不漏。就算工商局的人坐这儿翻三,也挑不出半根刺。”
“多谢孙爷爷。”苏晚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孙爷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账好平。可你这钱越滚越多,总不能全塞炕席底下吧?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大开销,把钱洗白,变成明面上的正当资产。不然,迟早惹人眼红。”
苏晚点头:“正有这打算。过两,买辆车。”
孙爷手一抖,热水洒在手背上都顾不上擦。“买车?解放卡车?那得大几千块!还得要购车指标!你一个农村个体户,哪来的指标?”
“没车,这买卖做不大。”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里,陆北川脱了外层棉袄,只穿件单薄的夹袄。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硬木墩应声劈成两半,木屑飞溅。
“指标的事,我找胡爷解决。”
陆北川恰好抬头,隔着蒙了层薄哈气的玻璃,视线撞在一起。他扔了斧头,大步往屋里走。进门拍打着身上的木屑:“买车?买啥车?”
“二手解放牌大卡车。”苏晚转过身,“胡爷手里有门路。有了卡车,一趟拉两千斤货直奔省城,省得中间商赚差价。你不是嫌骑自行车送货冻耳朵?”
陆北川擦手的动作停住。他抬眼:“我?我连拖拉机方向盘都没摸过。”
“前世连武装直升机都能开,一辆破卡车能难住你?”苏晚声音压得极低。
陆北川笑出了声。破抹布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长腿随意伸开。“校只要车弄来,半我就能开上路。不过,你掏大几千买车,村里人问起来怎么?财不露白,赵德贵那帮人还不得疯?”
“黑山屯那八十亩地,省地质队的报告出了,准备建矿区。”苏晚指节敲了敲桌面,“征地赔偿款这两就下来。到时候就是赔偿款买的车,谁也挑不出理。”
“你这脑子。”陆北川竖了个大拇指,站起身,“我现在去趟县城,找胡爷探探口风。”
“柜上有两瓶上次胡爷送的高粱烧,带上。”苏晚叮嘱,“求人办事,别空着手。”
陆北川抓起椅背上的旧军大衣往身上一裹,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棉门帘晃荡两下,外头的西北风刮得院角的柴堆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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