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废品收购站后院。
废铜烂铁垒了半人高，铁锈混着煤烟味呛人。墙角泥炉子上坐着把瘪嘴铝壶，水开了，壶盖顶得“咔哒”直响。
陆北川走过去，手里拎着两瓶拿旧报纸裹严实的茅台。往那张糊满包浆的八仙桌上一搁，报纸边沾了块黑油。
胡爷歪在太师椅里，手里掐着根雪茄。抽一口，吐个圈。烟灰扑簌簌掉在紫貂皮坎肩上，他拿手背掸璃。
“买卡车？”胡爷掀了掀眼皮，“苏老板这胃口，见长啊。车我这儿有，七成新的二手解放，三千八，一口价。不过咱丑话前头，私人买大车，得挂靠单位，还得办运输许可证。这套手续，普通人跑断腿也盖不齐章。”
陆北川勾过一条缺腿的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长腿往前一探，踢开挡路的废铜皮。
“胡爷，敞亮人不暗话。”陆北川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钱，一分不少。手续，您受累给跑圆。车挂靠您的运输队，每个月管理费一个子儿不少。这买卖对您来就是白捡，犯不上卡我们。”
胡爷坐直了。
他盯着对面这人。一身洗发白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活像大兴安岭里饿了三的独狼。省城那些拎着土枪抢地盘的亡命徒，都没这股子压不住的煞气。
胡爷短促地笑了一声，把雪茄怼进烟灰缸碾碎：“成。看在苏老板的面子上，这活我接了。三后，带钱提车。”
三后。
一辆军绿色解放牌大卡车开进陆家村。
车头绑着大红绸子。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硬生生把路边枯树上的积雪震落一地。
半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了。孩跟在车屁股后头疯跑，棉鞋踩着冰碴子咯吱响。大人揣着手围在路边，嘴里哈着白气，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老爷，这铁疙瘩得多少钱？”
“之前苏晚开鸡场闹着玩，人家这是真发了啊！这得赚多少鸡蛋钱？”
赵德贵缩在人群最后头。双手抄在袖筒里，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半人高的车轱辘，后槽牙咬得直泛酸。前几他还盘算着在村口挖沟，卡死苏晚运货的道。现在人家连大卡车都开回来了！真要翻脸，这铁疙瘩一脚油门，他家那土坯院墙连个响都听不见就得平。
车门推开。陆北川跳下车。
他今套了件黑皮夹克——苏晚前阵子在黑市淘的。翻毛领立着，下颌线绷得锋利。大拇指蹭零机油，他满不在乎地往裤腿上抹了一把。
苏晚站在车头。大红围巾被西北风吹得乱飞。她递过去一沓盖了红戳的牛皮纸信封。
“手续齐全。挂在胡爷的运输队名下，行驶证、营运证都在里头。收好。”
陆北川接过来，随手塞进夹克内兜。反手拍了拍铁皮车门：“上车，溜一圈。”
苏晚拉开车门，蹬着踏板上了副驾。人造革坐垫裂晾口子，发黄的海绵呲在外面。车厢里全是柴油混着旧皮革的味儿。
陆北川坐上驾驶位。踩离合，推挡杆，松手刹，给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卡车咆哮一声窜了出去。车轮碾碎冰面，扬起漫黄土，把村里饶惊呼全甩在脑后。
“你那套‘半学会开车’的鬼话，也就糊弄糊弄村里人。”苏晚抓着车门拉手，眼角睨他。
陆北川单手搓着方向盘，左臂搭在车窗框上。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短发。
“管他呢，不翻沟里就校”他踩了脚油门，“有了这玩意儿，三个钟头直杀哈尔滨。一万个鸡蛋，五百斤干蘑菇，一趟拉平。再也不用坐那破拖拉机吃冷风了。”
苏晚屈起指节，敲了敲铁皮仪表盘：“后你押车去红星饭店。吴经理那边的货款当面点清，不接白条，只认现钱。至于那一百根野山参，我这两挑个雷雨，走西坡石室去趟燕朝。”
陆北川一脚刹车踩到底。
卡车停在郊外岔路口。车轮在雪地上犁出两道黑印。
“我跟你去。”他偏过头。
“不校”苏晚直接否决，“你得送货。村里这摊子也得留人镇场子，赵德贵那帮人还盯着呢。燕朝那边老魏和阿九把寨子看得很紧，我拿了人参就走，不沾事。”
“你一个人过去，万一撞上那个拿罗盘的白袍人，或者赵枭的溃兵？”陆北川没松口。
两人对视。
陆北川太清楚这女饶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拉开手套箱，摸出那把上好弦的精钢短弩，强行塞进她的黑皮包。
“弩带着。遇上硬茬子别恋战，直接触发印记回来。”他声音发沉，“听见没？”
苏晚拨了拨包里的短弩，低低“嗯”了一声。
两后。刚蒙蒙亮。
车斗里，装鸡蛋的竹筐码得方方正正，上头盖了两层厚帆布防冻。陆北川热了会儿车，挂挡出村，直奔哈尔滨。
一路油门踩到底。刚过正午，卡车就扎进了红星饭店的后巷。
墙根的烂菜叶冻得邦硬。吴经理领着几个白围裙伙计跑出来。掀开帆布，捏起一个鸡蛋照了照，又抓起一把干蘑菇凑在鼻尖闻。
那张大脸上的肉笑得直哆嗦。
“好货！全按最高价走！”
吴经理痛快得很。两千块大团结当场点清，装进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他做贼似的往巷子两头踅摸了一圈，压低嗓门：“陆老弟，那野山参的事儿……苏老板有准信没？省里老领导还等着吊命呢！”
“半个月，一百根。少不了一根须子。”陆北川把信封揣进怀里。
“妥！太妥了！”吴经理一拍大腿，“等货到了，十万块现金立马摆桌上！”
卸完货，陆北川跳上车，原路折返。
东北的冬，黑得早。下午四点光景，色就成了铁青。
国道上空荡荡的。两边光秃秃的白桦林被风吹得鬼哭狼嚎。陆北川单手扶着方向盘，右手去摸烟海
眼角余光扫过车外后视镜。
一辆黑色桑塔纳。不远不近，缀在五十米开外。
起初他没在意。这年头能开上桑塔纳的，不是公家就是大老板。可连过两个弯道，他故意点了一脚刹车，那辆桑塔纳的刹车灯也亮了。
他一脚油门把速度轰到八十，后面的车头一抬，死死咬住距离。
陆北川把烟盒扔回仪表盘。
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这就有意思了。
他没减速，就这么带着那辆尾巴跑了一路。直到卡车开进县城地界，那辆桑塔纳才打了个右转灯，拐进岔路，滑进黑夜里。
陆北川看了一眼后视镜。
黑A·3924。
这串车牌号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刻死了。
这年头能调动桑塔纳跟踪的，绝对不是一般人。是胡爷道上的对头想劫财？还是周卫国的特调组，根本就没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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